我的童年,是在祖母的庭院里度过的,那院子不大,墙角蔓着青苔,阶前摆着几盆半蔫的花,记忆里的夏夜,总是溽热而漫长,蒲扇摇出的风,赶不走黏在皮肤上的暑气,就在这昏昏沉沉的、满是栀子花甜腻气息的静默里,祖母会忽然停下扇子,侧耳听一会儿,然后用她那把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嗓音,轻轻地说:“听,蟋蟀叫了,它是报秋虫呢。”

那时的我,正为捉不到流萤而懊恼,听了这话,便也支棱起耳朵,果然,从那丛茂盛的、祖母总舍不得修剪的狗尾草底下,或是从老屋墙基某一道不起眼的缝隙里,传来几声“瞿瞿”的鸣叫,那声音起初是试探性的,怯生生的,像一根清凉的银针,刺破了浓稠的夜,紧接着,另一处有了回应,一唱一和,渐渐织成一张稀疏而透明的网,罩住了整个庭院,说来也奇,就在听到这虫声的片刻,我仿佛真的感到,那股缠人的热浪退开了一丝缝隙,有一缕看不见的、干爽的气流,悄悄钻了进来。
祖母是不识字的,但她心里装着一整套与土地和时令相连的古老词典。“立了秋,万物收”,而蟋蟀,便是这庄严仪式里,那位声音清亮的报幕者,她告诉我,这虫儿是顶有灵性的,暑气盛时,它噤声不言,那是“天机不可泄露”;待到大地内部那架看不见的精密齿轮,悄悄转到某一个契合的齿牙,地气开始收敛,它便准时地、尽责地开始歌唱,向一切细心的倾听者宣告:“秋凉要来了。”在她眼里,蟋蟀不是昆虫,而是一位身披黑甲、嗓音清越的微型更夫,在光阴交替的关隘,准时敲响它的梆子。
这“报秋”的深意,我是在多年后才慢慢品咂出来的,它报的,不仅是节气表上那个抽象的名词,更是一种综合的、可感可知的天地讯息,那鸣声一起,窗外的月光仿佛霎时变得清冽如水,不再像暑夜那般昏黄朦胧;晨起时,木门槛上会凝着一层润润的凉意;连风的方向也似乎变了,从东南来的、带着海腥气的暖湿风,悄然让位给西北方初成的、有些料峭的爽气,草木得了讯息,叶尖偷偷酝酿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焦黄;天空得了讯息,抬得更高更远,云彩也撕扯得如丝如缕,分外分明,祖母的生活,便围绕着这“报秋”的信号,井井有条地运转起来,她要收起凉席,备好薄夹被,坛坛罐罐里新腌的瓜菜该搬到通风处,而檐下挂着的、去年留下的老玉米,则要再检查一遍是否生虫,这一切忙碌,都肇始于那第一声蟋蟀的鸣叫。
我住在钢筋水泥的格子间里,秋天,是从手机推送的天气预警、从商场换季促销的广告、从朋友圈晒出的第一杯桂花拿铁中知晓的,我有多久没有静下心来,倾听过来自泥土与草丛的、最原初的节令报告了?现代生活为我们编织了一张致密的信息之网,却也将我们与土地那缓慢而真切的脉搏,隔绝开来,我们知晓全球的天气,却常常忽略窗外第一片梧桐叶的飘落;我们谈论着“秋分”“寒露”的雅称,却再也体味不到“蟋蟀入我床下”的那份与万物共时序的栖居诗意。
前几日夜晚,我偶然在小区一隅尚存的小片草地上,听到了一阵熟悉的“瞿瞿”声,我的心猛地一颤,像被一根遥远的银针轻轻刺中,我蹲下身,在都市霓虹漫漶的余光里,试图寻找那位“报秋”的小小信使,刹那间,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栀子花飘香的庭院,祖母的蒲扇缓缓摇着,她温柔而笃定的声音,穿透二十年嘈杂的时光,再度清晰地响起在我耳边:
“听,蟋蟀叫了,它是报秋虫呢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,祖母留给我的,不只是一句关于昆虫的俗谚,更是一把钥匙,一种能力,那是将耳朵与心灵,同时贴向大地胸膛的能力,在永不停歇的时光流变里,总需要一些声音,来为我们标定方位,提醒我们根从何来,那唧唧的虫鸣,便是来自时间深处,一份永不失效的、关于生命轮转的温柔通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