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黄昏,像谁在天边打翻了一碗橘子水,橙红的光漫过整片田野,刚割过的稻茬还带着清冽的草香,混着湿润泥土的味道,一阵阵钻进鼻子里,远远近近的田埂,像大地的掌纹,纵横交错,就在这时,“瞿瞿——瞿瞿——”的声音响起来了,起初是一两声试探,很快,东边应和了,西边也加入了,此起彼伏,连成一片绵密而热烈的网,将整个田野笼罩在一种活泼的寂静里,那是蟋蟀的王国在宣告它们的黄昏。

田埂边的将军

我猫下腰,脚尖轻轻落在田埂的软泥上,生怕惊动了那些音乐会的小演奏家,声音是最好的向导,你得在那一大片混响里,分辨出哪一声最洪亮、最沉稳、最透着股不容置疑的“王者之气”,奶奶说过,叫得最响的,往往躲得最刁,找到了!声音从一丛狗尾巴草后面传来,不急不徐,带着金属般的质感。

屏住呼吸,蹲下来,世界只剩下我和那丛草,轻轻拨开草叶——它就在那儿!通体黝黑发亮,像上了一层釉,两根触须威风凛凛地扫动着,身下的泥地上,有一个小小的、幽深的洞口,它似乎察觉了什么,鸣叫声戛然而止,触须警觉地挺直,就是现在!双手迅速从两侧一合,掌心感受到一阵惊慌失措的、强健有力的弹跳,酥酥麻麻的,成了!

小心翼翼地张开一条指缝,它正用那两条强健的后腿,徒劳地蹬着我的掌纹,把它放进早就备好的、扎了小孔的竹编小笼里,它立刻跳到中央,不服气地又叫了起来,仿佛在抗议这暂时的囚禁,这时的快乐,是沉甸甸、活蹦乱跳的。

回到晒谷场,把各自的“战利品”放进青石凹槽,我的“黑元帅”对上邻家小胖的“黄头将军”,两根细软的草茎轻轻撩拨它们的触须,很快,两位“将军”就被挑起了火气,张开翅膀,发出“嚓嚓”的示威声,随即猛地冲撞在一起,撕咬、蹬踹、摔跤……我们围成一圈的小脑袋挤在一起,眼睛瞪得溜圆,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“嗬!”“哎呀!”的惊呼,胜负倒在其次,那原始的、充满生命力的搏斗过程,紧紧攥住了我们所有的心神。

暮色四合,萤火虫提着小灯开始在豆角架间巡游,我们把笼子挂在屋檐下,枕着稀疏却清脆的鸣叫声入眠,梦里,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蟋蟀,在星辰下的阔叶上蹦跳,振动翅膀,就能奏出整个夏天的回响。

后来,田埂被一条笔直的水泥渠取代,田野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小区,我在花坛边,偶尔也能听到一两声蟋蟀叫,但总觉得那声音怯怯的、薄薄的,失了那股从泥土深处涌出来的野性和底气,我也再没有俯下身,去寻找过那些童年的“将军”了。

只是,每当夏秋之交的傍晚,某种特定的潮湿空气混合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时,我的耳朵总会不由自主地,在城市的喧嚣底噪里,搜寻那种“瞿瞿”的鸣响,掌心,也会莫名地泛起记忆里那种,被强健后腿蹬踏时的、酥酥麻麻的痒。

那痒,是田埂边再也回不去的黄昏,是一个被我们亲手放走的、却又永远在心底鸣唱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