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,是磨得极薄的两片钢片,在记忆的深处轻轻地刮——唧唧,唧唧,一下子就把你从这钢筋水泥的牢笼里,拽回了一条被夕阳浸泡成蜜糖色的巷弄,空气里有烧秸秆的焦香,墙角苔藓润得发亮,而那只发出邀战清音的“大将军”,正藏在某块断砖的王国里,等着你与它,在深秋的掌心,缔结一场短暂而激烈的盟约。

捕捉,是一场与耐心和眼力较量的序幕,我们这些“探子”,猫着腰,在颓圮的院墙根、荒芜的菜畦边巡行,那“唧唧”声,时远时近,狡猾得像一尾滑溜的银鱼,你得屏住呼吸,用脚尖代替步伐,耳朵支棱得比兔子还高,一旦锁定方位,心便擂起了鼓,轻手轻脚地挪开砖石或瓦砾,豁口下,常常先看见一对敏锐得惊人的、漆黑油亮的触须,天线般警觉地转动,然后是它那身乌盔甲,在幽暗里闪着铁锈或紫铜的光,这时,你得如鹰隼扑兔,迅疾又不失轻柔地罩下早已备好的网罩或竹笼,指尖传来它有力蹬踏的震动,那一下,比考了满分还要让人心头发烫。
带回家,养在陶罐或搪瓷缸里,底上垫一层匀净的、炒过的细黄土,每日的功课,是去寻新鲜的毛豆、饭粒,甚至精心挑出嫩南瓜花的心子来供奉,看它用那副咀嚼式口器,不慌不忙地钳食,两根触须悠闲地摆动,仿佛一位得胜的将军在享用犒赏,喂食时是不敢惊扰的,总隔着一段神圣的距离,它的须轻轻扫过你的指背,痒痒的,像一句古老的、你已不甚明了的暗语,我们给它们起最威风的名字:“黑旋风”、“金甲王”、“常胜将军”,仿佛那一方小小的陶土天地,便能寄寓我们尚未展开、却已蠢蠢欲动的全部英雄梦想。
真正的“江湖”,在放学后某处秘密的墙角下展开,两只陶罐口对口接上,抽开中间的纸板闸门,两个世界的疆土就此贯通,起初,两只蟋蟀常是谨慎的,只用长须试探着对方的虚实,像两位武林高手在交手前的气场较量,气氛凝滞到极点,围观的小脑袋们挤成一圈,连呼吸都屏住,忽然,某一方按捺不住,猛地振翅,“唧唧”两声高亢的战吼,便如电光般扑上!六足角力,獠牙互锁,在罐心滚作一团乌亮的旋风,我们攥紧了小拳头,喊着自己给“将军”起的名字,喉咙发干,眼睛瞪得生疼,有时是速战速决,一方被猛地摔出,或悻悻然掉头退却,触须耷拉下来,败象毕露;有时则缠斗不休,非得我们拿鼠须或草茎制成的“芡草”,去撩拨它的尾尖、牙口,激它再战,那小小的躯体里迸发出的悍勇与倔强,常让年少的我们看得痴了过去。
终于,一方振翅高鸣,那是胜利的凯歌;另一方寂然无声,或狼狈逃窜,赢家的小孩,脸上放出光来,胸膛挺得老高,仿佛是自己亲历了那场金戈铁马,败者的主人,虽也沮丧,却会小心地将自己的“将军”收回罐中,嘀咕着“明日再战”,或“定是昨晚没吃好”,没有真正的仇恨,只有对“勇武”本身纯粹到极致的崇拜,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细长,那些关于“谁的蟋蟀能打遍巷子无敌手”的争论,拌着晚风,能一直飘到母亲喊我们回家吃饭的呼唤传来。
城市的秋天只剩下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,偶尔在静夜,于楼宇的缝隙间,或许能听到一两声真实的、微弱的蟋蟀鸣叫,却再也不会激起我伏身寻觅的冲动了,我的“黑旋风”们,连同那只油光水滑的陶罐,早已不知失落在岁月的哪个角落,可我明白,我怀念的,又岂止是那几只秋虫?
我怀念的,是那个将全部心神寄托于一草一虫的专注的年代;是与泥土、砖石、晨露直接肌肤相亲的质朴的快乐;是胜负分明、爱憎直接、荣耀与沮丧都清澈见底的童稚“江湖”,我们曾那样庄严地扮演着“饲主”与“元帅”,在一只蟋蟀的胜负里,预习着人生的起落与担当,那罐中的厮杀,是我们对力量、智慧与运气的初次礼拜,是一场浓缩的、无伤大雅的成人礼。
深秋又至,我知道,在故乡的某个角落,泥土之下,新一轮的“将军”正在悄然成形,只是那个会为它们心跳如鼓、欢呼雀跃的孩子,已经永远地留在了旧时光里,那唧唧的鸣声,不再是战书,而是一封封寄自往日、却永远无法送达的回信,在年年的秋风里,徒然地响着,罐中的江湖早已干涸,只剩下这潮水般的鸣声,漫过我中年的,寂静的堤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