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秘密,是在一个被露水打湿的秋夜被揭开的,晚饭后,我循着时断时续的鸣声,拨开墙角那丛半枯的狗尾草——它就在那里,一只通体黝黑的蟋蟀,正伏在一片梧桐落叶上,我屏住呼吸,借着屋内漏出的微光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:它的翅膀微微翘起,右翅上一排细密的齿状突起(音锉),正与左翅边缘坚硬的刮器(摩擦脉)急速摩擦,原来那清越的“㘗㘗”声,并非来自它的“嘴”,而是这对精巧翅膀的合奏,更奇妙的是,它竟然随着摩擦角度的微调,变换着节奏与音高,这是我发现的第一个秘密——蟋蟀,是天生的弦乐师,它的乐器长在自己的背上。

此后的许多个夜晚,我成了这个角落的常客,我发现,并非所有蟋蟀都“歌唱”,能奏鸣的,几乎都是雄虫,它们的鸣唱,也远非随性的小调,而是一套复杂的密码语言,短促而急促的“㘗㘗”声,是划定领地、警告同性的战歌;悠长而富有韵律的鸣唱,则是献给雌虫的缱绻情诗,我甚至目睹过一场“对决”:两只雄虫相对振翅,鸣声一声急过一声,仿佛无形的刀剑交锋,直到一方声息渐弱,黯然退场,鸣唱,是它们生存、竞争与繁衍的生命交响,这是我窥见的第二个秘密——在那简单的音符里,涌动着爱欲、尊严与生死。
最深的震撼,发生在一个寒意料峭的深夜,那晚气温骤降,我本以为会万籁俱寂,可当我走近,却听到了极其轻微的、与往日截然不同的“窸窣”声,那只雄蟋蟀仍在摩擦翅膀,但动作迟缓,声音暗哑,像一架蒙尘的旧琴,它为何要在明知无力吸引伴侣的寒夜里,耗费所剩无几的生命能量?我蹲守在清冷的月光下,直到天际微白,在它断续的、微不可闻的振翅声中,我忽然听懂了:这或许不再是求偶或警告,而仅仅是一种存在本身的宣告,是对短暂秋光的无尽挽留,是一个生命体面对必然的沉寂前,最后一次确认自我的“我在”,这份于绝境中仍要震响翅膀的固执,是我所发现的,关于蟋蟀、也关于生命的最核心的秘密——生命的意义,或许不在于鸣声能否传远,而在于鸣响本身。
自那以后,秋夜的虫鸣于我,再也不只是背景的白噪音,我仿佛能听见草丛里微观世界的悲欢离合、尊严战歌与孤独绝唱,去年深秋,我在植物园遇到一位领着孙儿的老人,孩子指着叫声嘹亮的蟋蟀问:“爷爷,它为什么要叫呀?”老人笑答:“它高兴呗。”我没有上前说出那些关于音锉、领地与寒夜的知识,我只是忽然想起那只在冷风中坚持摩擦翅膀的小小身影,有些秘密,一旦发现,就改变了你倾听整个世界的方式,蟋蟀的秘密,或许并非关于虫子,而是关于生命如何以渺小之躯,在浩瀚时空里,刻下独一无二、不可磨灭的振痕,每一个秋夜,当“㘗㘗”声响起,都是亿万年来,生命在用同样的姿势,回答宇宙的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