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旧货市场总是弥漫着铁锈、尘土和若有若无的潮气,我在一堆蒙灰的紫砂壶后面发现了它——一只装在小竹笼里的蟋蟀。

钢钳铁甲战四方!这只蟋蟀也太猛了!

它和我想象的不同,并非油光水滑的将军相,而是通体乌黑,唯有翅根带着两抹暗红,像干涸的血迹,触须短而粗,静静地垂着,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口器,一对大颚颜色深黑,边缘竟泛着金属般的冷光,它伏在那里,不叫,也不动,像一块沉默的火山岩。

“这虫,凶。”摊主是个干瘦老头,眼皮都没抬,“一般人镇不住。”

我来了兴致,玩虫多年,凶的见过不少,但气质如此冷硬的倒是头一遭,我买下了它,取名“墨铁”。

墨铁的“猛”,初露端倪是在第一次试牙,我选了圈里以骁勇著称的“黄袍将军”与它对阵,两虫刚照面,黄袍便鼓翅雷鸣,气势汹汹地扑上,墨铁却不动,只在对方即将触须的刹那,后足猛地一蹬!那不是常见的缠斗,而像一道黑色闪电劈出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极清脆的响声,黄袍的一根须子竟被齐根剪断!全场瞬间寂静,墨铁依旧伏在原地,缓缓摩擦了一下它那对恐怖的大颚,仿佛只是掸了掸灰。

真正的传奇发生在那场年终大赛,墨铁一路过关斩将,对手非死即残,它的攻击从不拖泥带水,往往一击必杀,决赛的对手是去年的霸主“金翅天王”,虫主是圈内德高望重的老先生,金翅果然不凡,战笼里金光缭绕,鸣声震耳,攻势如暴风骤雨,墨铁第一次被逼得连连后退,甲壳上留下了几处浅痕。

所有人都以为墨铁要败了,金翅天王得意地扬翅高鸣,就在这一秒——墨铁动了,它不是向前,而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斜跳起来,精准地落在金翅的侧后方,那对铁钳般的大颚,如死神之镰,猛然合拢,死死锁住了金翅的翅根!金翅疯狂挣扎、嘶鸣,但墨铁的身体像焊在了地上,纹丝不动,几秒钟后,令人牙酸的“刺啦”声响起,金翅引以为傲的右翅,被整个撕扯下来!

全场哗然,继而爆发出巨大的惊呼。“这…这虫成精了!”“太狠了!”“这只蟋蟀也太猛了!”惊呼声此起彼伏,虫主老先生脸色煞白,哆嗦着嘴唇,最终长叹一声,朝我拱了拱手。

墨铁站在斗盆中央,残翅的金翅早已败逃,它缓缓转过身,乌黑的身体沾着些许浆液,暗红的翅根在灯光下仿佛真的在燃烧,它没有发出胜利的鸣叫,只是用它那冷冰冰的复眼,静静地“扫视”了一圈周围狂热的人群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它看的不是一群观众,而是一堆……毫无意义的尘埃。

我带它回家,它依旧沉默,喂食的毛豆,它用颚夹碎,缓慢而精确,我把它放在书桌旁,深夜写作时,偶尔能听到它极轻地摩擦翅膀,声音喑哑,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试图转动。

夺冠后的第三晚,我半夜被一种规律的“哒、哒”声惊醒,声音来自书桌,我悄悄走近,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:

清冷的月光下,墨铁正用它那对恐怖的大颚,有节奏地、持续地……敲击着竹笼的栅栏,不是乱撞,而是每三下一组,两组一停,周而复始,那节奏,分明是摩尔斯电码!

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,颤抖着摸出手机,打开译码器,对着它的敲击声。

敲击停了,我低头看屏幕,翻译框里只有两个不断重复的单词:

“坐标…错误…坐标…错误…”

我猛地看向笼中,墨铁也正“望”着我,它翅根那两点暗红,在月光下,幽幽地,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