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幕布一落,白日的暑气便退成了背景音,这时,真正的音乐会才开场——不是由人演奏,而是藏匿在墙根下、草丛里的千万只蟋蟀,它们的鸣唱,忽远忽近,忽高忽低,织成一张无形的、颤动的网,将整个童年的夏天温柔地笼罩。

夏夜追光者

我们的工具简陋至极:一只蒙着绿纱布的手电筒,一个用竹篾编成、留有透气孔的“蛐蛐笼”,再加一双被蚊子叮了数个包也浑然不觉的、专注的眼睛,手电的光柱劈开沉沉的夜色,像一柄探索秘密的银剑,光斑扫过的地方,露珠在草叶上折射出微小的钻石,而那“瞿瞿”的鸣叫,总会恰到好处地戛然而止,我们便屏住呼吸,化身为最耐心的猎人,等待着那骄傲的歌者再次试音。

真正的“大将”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一块半碎的砖头下,一道老墙的裂缝里,都可能是一位“猛将”的府邸,发现洞口时,心会怦怦跳起来,先用草尖轻轻探入,撩拨,有时便会看到两根细长的触须警惕地探出,最紧张的时刻是伸手去捂——既要快,又要轻,手心拢成一个小小穹庐扣下去,感受到那微小而有力的生命在掌心惊慌地弹跳,那一刻的喜悦,是征服,更是获得了一件活生生“珍宝”的狂喜。

我们将战利品小心翼翼地请进笼中,白天,它们便是我们最矜贵的“宾客”,喂上几颗毛豆,一片嫩瓜,看它们用强壮的后腿蹬着竹篾,振翅发出“括括”的、与夜间不同的响亮声响,男孩们会聚在一起,让各自的“将军”在瓦盆里一决高下,那场面严肃极了,我们围着瓦盆的小脑袋,比观看任何一场世界级比赛都要投入,蟋蟀的胜负,牵动着我们全部的荣光。

夜深了,枕边放着蛐蛐笼,那“瞿瞿”声便从窗外的大自然,挪到了梦的边上,它不再是田野间无休止的合唱,而成了一只属于我的、确切的、有节奏的摇篮曲,那声音里,有青草被压弯的汁液味,有泥土被翻开的腥气,有露水凝结的微凉,混合成童年夏夜最安心的气息。

多年后的夏天,空调的嗡鸣取代了自然的声浪,窗明几净,却再难听见那一片纯粹的热闹,偶尔在路边听到一声孤零零的蟋蟀叫,心会像被一根遥远的丝线猛地一牵,我停下脚步,恍惚间,仿佛又看见了那束在黑暗中执着搜寻的光柱。

原来,我们当年追逐的,从来就不只是一只秋虫,我们是在用最天真热烈的方式,追逐着整个夏天的心跳,追逐着黑夜里的光芒与生机,追逐着一个再也回不去,却永远在记忆深处鸣唱的、发光的童年,那只蟋蟀,最终跳进了时光的草丛,而它清脆的鸣叫,成了岁月留给我的一枚永不断电的、乡愁的电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