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了靠什么鸣叫,只有雄性蝉才可以发声

盛夏的午后,阳光把整个城市烤得发烫,我在窗前看书,字迹渐渐模糊起来,耳畔只剩下窗外那一片连绵不绝的蝉鸣,那声音时而如潮水般涌来,时而又像被风撕扯成无数细碎的银片,在空气里飘荡,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这样震耳欲聋的鸣叫,究竟是从哪里发出来的?

知了靠什么鸣叫,只有雄性蝉才可以发声

翻开昆虫图鉴,才明白蝉的身体里藏着一套精密的“乐器”,雄蝉的腹部两侧,各有一片半圆形的盖板,像两扇小小的门,掀开这扇门,里面是一个空腔,叫作鼓室,鼓室上绷着一层薄薄的膜,叫作鼓膜,这鼓膜大约有豌豆大小,却能在肌肉的牵引下,以每秒数百次的频率振动,鼓室就像一个共鸣箱,把鼓膜细微的振动放大成千百倍的轰鸣,蝉并非用嘴巴歌唱,也不是靠翅膀摩擦发声,它用整个腹部当作声音的容器,把生命的呐喊从体内深处推出来。
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,祖父带我去乡下,教我捉蝉,他说:“会叫的都要放走,不会叫的才捉来玩。”我问为什么,他指了指手里一只绿油油的蝉:“你看,肚子下面有两片圆瓦的,是公的,会叫;母的没有瓦,不会叫。”那时我似懂非懂,只记得祖父粗糙的手指轻轻拨开蝉腹部的两片“瓦”,里面露出淡黄色的、像羊皮纸一样薄薄的膜,他说,这就是蝉的嗓子。

如今想来,祖父说的“嗓子”,竟是整个腹部,而真正能放声高歌的,确实只有雄蝉,雌蝉肩负着繁衍的责任,却只能沉默,达尔文在《人类的由来》里写道:“在昆虫之中,雄性的音乐才能,几乎总是为了吸引雌性。”雄蝉的鸣叫,是一种古老的求偶仪式,它用尽全身的力气,在盛夏的枝头高声呼喊,只盼有一只听懂了旋律的雌蝉循声而来,这歌声里没有语言的装饰,只有赤裸裸的生命意志,它把体内的水分和阳光都揉碎了,酿成声音,泼洒在灼热的空气里。

法布尔在《昆虫记》中花了极多的笔墨描写蝉,他说蝉是“阳光的歌手”,又说它“掘土四年,只为歌唱一个月”,他尤其着迷于蝉的发声器官,曾用放大镜仔细研究那些褶皱与薄膜,他发现,雄蝉的鼓膜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肌肉反复拉紧、放松,每一次动作都产生一个清脆的音节,当数以千计的音节连缀起来,便成了我们听到的那一声绵长的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,那声音在空气中传播,像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,从一棵树传到另一棵树,从一个夏天传到下一个夏天。

奇怪的是,这样喧嚣的声音,听久了反而会让人感到安静,就像此刻,我索性放下书,闭起眼睛,让那蝉鸣漫过我的耳廓,那声音里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,像大地均匀的呼吸,我想起虞世南的诗句:“垂緌饮清露,流响出疏桐,居高声自远,非是藉秋风。”古人总爱把蝉鸣赋予品格的隐喻,说它高洁、幽远、不食人间烟火,可事实上,蝉鸣里藏着的是赤裸的欲望与执拗的生命,它不为任何人歌唱,只为自己的种族能够延续,这种单纯的目的,反而让它的歌声显得格外真诚。

蝉是昆虫里罕见的以声音为主要存在方式的物种,它们的眼睛很小,腿脚也不灵活,却用整个腹部来拥抱声音,雄蝉鸣叫时,全身都在震颤,仿佛那声音不是它发出的,而是它本身,法布尔曾说:“如果一个人能够听懂蝉的语言,他听到的或许不是情歌,而是一声呐喊:“我在这里!请回答我!”这声呐喊里,有孤独,有渴望,也有对阳光的感恩。

去年,我在院子里捡到一只死去的蝉,是一只雄蝉,腹部的两片“瓦”已经僵住了,像两扇永远关上的门,我小心地把它放在手心,看见它腹部的鼓膜已经干瘪,像一张被风吹干的旧报纸,它曾在某个午后,用尽全部力气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鸣叫,那声音可能被风吹散,可能被鸟雀的啼鸣淹没,也可能恰好被某只经过的雌蝉听见,如今它安静地躺在我的手心里,仿佛从未发出过任何声音,可它确实鸣叫过,在某个具体的下午,在某一棵树上,它的腹部曾像一面小小的鼓,被生命的鼓槌反复敲击。

蝉用腹部鸣叫,只用身体的语言说话,而雄性的发声,是打开未来的钥匙,那些沉默的雌蝉,在千万个声音中作出选择,她们不歌唱,却在倾听,整个夏天,是一场盛大而无声的对话。

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,空气短暂地安静了几秒,像有人在读一封信的间隙,深吸了一口气,另一棵树上又响起了新的鸣叫,声音此起彼伏,像大地的脉搏,此消彼长。

我想,我已经知道了知了靠什么鸣叫,它靠阳光、岁月、土壤的滋养;靠腹部那层绷紧的薄膜;靠一种刻在基因里的、不肯沉默的本能,而只有雄蝉才能发声,是因为在这个古老的规则里,总有一半的生命负责呐喊,另一半负责谛听,呐喊与谛听之间,夏天年复一年地轮回。

一阵风吹来,带着未散尽的暑气,蝉声又起,像一面面小小的鼓,在很远很远的树梢上敲响,我闭上眼,仿佛看见无数雄蝉正挺着腹部,向着无垠的蓝天放声高歌,它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唱给谁听,却依然唱得那样用力、那样虔诚,每一秒,都像在用生命丈量夏天。

这世间有许多声音,大多转瞬即逝,唯有蝉鸣,年复一年,从未失约,或许,这正是因为雄性的歌声里,藏着整个物种对明天的许诺,它们用腹部说话,用生命敲鼓,用一整个夏天的呐喊,只换来一句:“我在这里,我还在歌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