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有一刻,为盛放而沉醉

花金龟色彩华丽,经常在盛开花朵上取食

夏日的花园是一场盛大的交响,当阳光把空气煮得微甜,那些最秾艳的色彩便不再甘心只在枝头沉默——它们要动起来,要飞,要成为阳光本身最得意的那一滴颜料,这时候你便会看见它们:花金龟,披着一身华丽的金属甲胄,从这一朵花心,醉醺醺地爬到另一朵花心。

它们的色彩是造物主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,不是那种羞涩的、需要你凑近才能分辨的颜色,而是理直气壮的、具有侵略性的华丽,有的如古铜上流转的赤金,有的浑身泛着孔雀石般深绿的冷光,有的则像把整个黄昏压缩进一寸大小的甲壳,紫红、橙黄、墨绿在鞘翅上碰撞、交融、沸腾,当它们停歇时,你怀疑那是某位工匠用失传的技艺镶嵌在花瓣上的珠宝;当它们展开鞘翅,那薄如蝉翼的后翅在阳光下震颤,便是一场突如其来的、关于光泽的独舞。

有人觉得它们贪婪,确实,花金龟似乎总在吃,那对刷状的口器永不疲倦地舔舐着花蜜与花粉,从晨光初照到暮色四合,它们趴在盛开的木槿上,趴在栀子肥厚的花瓣间,趴在丝瓜金黄的花朵里,像一个个沉溺于甘醴的饕客,但它们的贪食里有一种坦荡荡的天真:没有躲藏,没有犹疑,就那么光明正大地占据着一朵花最甜美的部分,仿佛整个夏天的丰饶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饱足而存在的,它们不是花的掠夺者,倒像是花为自己请来的、会飞的加冕者。

看久了,你甚至会觉得它们与花之间存在着某种古老的约定,花献出自己最隐秘的蜜腺,而花金龟则披着比花更炫目的色彩来赴约,这赴约是隆重的,不亚于一场盛装出席的舞会,当一只青铜色的花金龟从一朵绯红的蜀葵里钻出来,浑身沾满金黄花粉时,你会突然理解什么叫“珠光宝气”,那是一种属于盛夏的权力——生命在此刻已经丰沛到可以肆意挥霍美丽与甘甜,不必为未来的寒冬精打细算。

或许因为它们太美了,美得让人觉得不真实,我们总习惯将“华丽”与“易碎”联系在一起,但花金龟颠覆了这种想象,它们用坚硬如宝石的鞘翅抵御天敌,用强劲的足爪抓牢摇晃的花梗,用不知疲倦的飞行在花园里画着金色的轨迹,它们是花间的宝石,却不是被动的装饰;是活生生的、会呼吸的、知道哪朵花最香甜的宝石。

我常想起一个午后,热风把蔷薇的香气搅成粘稠的河,一只闪着虹彩的花金龟从我眼前飞过,降落在一朵盛开的百日菊上,它爬行的姿态缓慢而庄严,像是在检查一张铺满阳光的餐桌,那一刻,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花金龟咀嚼花蜜的细微声响,以及远处知了断断续续的、对盛夏的忏悔,我突然觉得,或许我们并不真正理解“华丽”这个词,它不是给他人观看的表演,而是一种生命的内在状态——当一只花金龟选择在最盛大的花上取食,它就选择了与整个夏天同频共振,选择了在最短暂的花期里,活出最浓烈的、不容置疑的光芒。

花总会凋谢,甲虫终将死去,季节会毫不留情地转身走向秋天,但至少在此刻,在蜜的香气与阳光的烤灼中,有一种生命正华丽地、专注地、心无旁骛地活着,它不问归途,只管在花心里醉生梦死,而我们这些站在花丛边的人,倒像是误闯了天堂门口的旅人,只能屏住呼吸,看一抹游动的宝石如何将“当下”这个词语,酿成永不蒸发的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