蜜语者

你或许曾在花园里驻足,看蜜蜂在花间忙碌,却未必知道,这些小小的昆虫掌握着动物界中最精妙的语言之一,当一只侦察蜂在远方发现大片盛开的鲜花,它不会独享这个秘密,它飞回黑暗的蜂巢,在那里,用身体跳一支舞——一支写在黑暗里的、关于方向和距离的诗。

蜜蜂如何交流,舞蹈语言传递花蜜位置信息

这是一门古老的语言,几千万年来,蜜蜂就在巢脾上跳着这种舞,用腹部摆动、用翅膀震颤、用行走的轨迹,把花蜜的位置告知同伴,人类直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,才由奥地利动物学家卡尔·冯·弗里施破译了这舞码。

最常见的舞是“圆舞”,当食物在蜂巢五十米之内,侦察蜂便爬上一个垂直的巢脾,跳起圆圈:先向左转一圈,再向右转一圈,如此反复,圆舞不指明方向,只传递一个信息:近处有粮,看见舞蹈的蜜蜂便四散飞出,以蜂巢为圆心,五十米为半径搜索,它们靠嗅觉找到那朵被同伴标记过的花,空气里残留的花香就是路标。

但奇迹发生在食物更远的时候,当花蜜在一百米以外,侦察蜂改跳“摆尾舞”,它先在巢脾上沿一条直线爬行,爬的时候腹部剧烈地左右摆动,发出嗡嗡的振动声;爬到直线尽头,转一个半圆回到起点,再次沿同一条直线爬行,然后向另一侧转半圆,它走的轨迹酷似阿拉伯数字“8”,或一个压扁的“θ”,摆尾舞包含的信息之精确,令人惊叹。

距离藏在直线部分里,摆尾直线持续的时间越长,花蜜就越远,每秒钟的摆尾舞,大约换算成七百到一千米的飞行距离,蜜蜂体内仿佛有一个精密的秒表,侦察蜂归巢后跳的每一支舞,都精确地“报时”,同巢的蜜蜂看懂了,便知道自己要飞多远,它们甚至能根据太阳的位置修正方向——这是舞蹈的第二层密码。

方向藏在巢脾的重力线上,在黑暗的蜂巢里,没有太阳,没有蓝天,蜜蜂如何指示东南西北?它们把地球的重力当作太阳的替身,摆尾直线如果垂直向上,意味着“朝着太阳飞”;垂直向下,则是“背着太阳飞”;直线与重力线之间的夹角,恰好等于食物方向与太阳方向的夹角,如果花开在太阳偏西六十度的方向,侦察蜂跳的直线就与重力线成六十度角,偏向左侧,这是一种映射,把天空里的方位翻译成了重力坐标,巢脾上的每一角都指向远方某一片花海。

舞蹈的力度还藏着风的信息,逆风而行时,侦察蜂摆尾更用力、更急促;顺风则更轻柔,途中飞越的风景,或许也以某种方式融入节奏之中,它们甚至能根据花蜜的浓度调整舞蹈的欢快程度——糖分越高,跳得越卖力,招募的工蜂越多。

但舞蹈不是孤立的,观看舞蹈的蜜蜂会用触角轻触舞者的身体,感受每一次振动的细微差别,它们有时会打断舞蹈,用触角索要一小滴花蜜样本——尝一尝,才知道值不值得去,舞者也乐于分享,把从蜜胃里反刍出的花蜜吐给询问者,仿佛在说:你看,就是这种味道,气味于是与舞蹈叠加,构成一套完整的信息系统:方位、距离、质量、味道,一应俱全。

最令人动容的是,这舞蹈还会“过期”,如果花蜜凋谢了,侦察蜂便不再跳了,舞蹈的频次与花朵的开放同步,花开花落,舞起舞息,蜜蜂没有词语,却用身体在黑暗中写下最诚实的诗行:哪里有阳光下的花,哪里就有回到巢中的舞者,哪里就有下一支舞的延续。

每当我们吃到一勺蜂蜜,或许可以想一想:这甜意之中,藏着多少场无声的舞蹈,那一只只蜜蜂,曾用身体在黑暗里丈量太阳的距离,用振翅的节拍标定花的方向,它们跳着,几千万年如一日,把花开的消息从一个身体传给另一个身体,从一朵野花传给整个蜂群,这世上最早的通讯卫星,不是金属做的,而是蜜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