翅膀上的眼睛

夏夜的老宅,是一口浸在虫鸣里的旧井。

大蚕蛾体型硕大,部分种类翅膀长有大眼睛斑

灯是黄晕晕的,悬在檐下,那光并不逼人,只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,软软地瘫在青砖地上,我正闲坐,忽听得“扑簌簌”一阵响,像是谁在窗纸上撒了一把沙,抬头,灯下已多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
是只蛾子,好大的蛾子!

它伏在灯旁的窗棂上,翅膀缓缓地一开一合,像一本被夜风轻轻翻阅的、摊开的古书,那翅膀的底色是沉静的、斑驳的褐,像一片从历史深处漂来的枯叶,翼展怕有只手张开的宽度,周身覆着细细的绒毛,在灯光下泛着幽玄的、金属般的微光,它不像那些趋光的细小飞蛾,扑火般轻浮热烈;它只是静静地停着,一个不请自来的、沉默的、古老的影子。

最令人惊心的,是它两翼上那对“眼睛”。

那不是小巧的、点缀的斑点,而是两团硕大无朋的、近乎浑圆的图案,外圈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,紧紧地包着一弯弦月似的、清冷的白,白里又衔着一粒深蓝的瞳仁,这分明是巨人的眼,是某种不知名的、威严的神祇在看,在黑暗与光影的交错里,这双眼直勾勾地望着你,望得你心头一凛,仿佛你成了被它审视的、渺小的存在。

这不禁让我想起上古的传说,西晋张华的《博物志》里,记述过一种巨大的蚕蛾,生于遥远荒凉的西海之滨,名为“百眼魔君”,那名字,带着杜撰与神话的质感,总觉得是古人以讹传讹的想象,直到此刻,亲见这对“巨眼”,才惊觉古人的笔触,是何等的写实,又是何等的荒诞,这哪里是蚕蛾,这分明是披着夜的衣裳、借着一双假目来惊退天敌的、沉默的战士。

确实,它又何必长成如此模样?它的一生,从一颗微末的卵,到一条憨拙的、吞食桑叶的巨蚕,再吐丝作茧,在黑暗中大梦一场,最后破蛹而出,成为这拥有硕大翅膀、却没有牙齿、没有利爪的、脆弱的精灵,它的身躯庞大,在自然界中,反而成了容易招致注目的危险,它给自己画上了这双“眼睛”,好让那些在幽微光线中觅食的鸟儿,在与它对视的一刹那,幻见一张猫头鹰的脸,或是某种巨兽的凝视,从而惊惶地飞走,这是一种何等高明的、以假乱真的智慧,一种将恐惧本身化作铠甲的、悲壮的生存技俩。

我屏住呼吸,慢慢地靠近,灯光下,那翅膀上的鳞粉闪着光,像一层细密的、嵌在时光里的星屑,我忽然觉得,这双“眼睛”不只是用来恫吓天敌的,在进化的漫长黑夜里,亿万次的诞生与亿万次的灭亡,才淬炼出这样一幅完美的“肖形”,它何尝不也是在凝视着这变幻莫测的、残忍的世界?它用它那永不眨动的、画出来的眼,无言地诘问着自然的法则,也用它那硕大无朋的生存姿态,对抗着那注定短暂而卑微的命运。

它忽然动了,翅翼一扬,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,腾空而起,那庞大的身躯,竟飞出一种异样的、庄严的优美,它打着旋,绕着那盏黄灯飞转,像一个在祭坛前举行仪式的、沉默的舞者,它猛地一折,撞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,像一滴墨溶进了夜的大海,再也寻不见踪迹。

灯下重归寂静,只有那光还亮着,像是那双翅膀上“眼睛”的回眸,在空气里留下一个虚幻的、令人怅惘的影,我忽然想,或许我们每个人心里,也都有这样一双“翅膀上的眼睛”,在喧嚣的白日里,它收敛着,隐藏在层叠的、不易察觉的伪装之下;而在寂静的夜里,当我们面对真实的自己与无垠的虚无时,它便会蓦然睁开,用那画出来的、却无比真实的凝视,去回望我们,去质问我们,去守护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