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,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,想起三年前刚做账号时,每条视频都能收获几百个赞,评论区里全是“拍得真好”、“求攻略”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算法变了,粉丝涨了,赞却越来越少,手指机械地滑动着页面,忽然被一条弹窗广告钉住视线:“dy赞自助下单平台网站——网页站点,点赞业务自助提交办理,秒充秒到,安全稳定。”

凌晨两点十七分,我刷新了一下后台数据。新发的旅行vlog像一块投入深海的石子,三小时过去,点赞数停留在7。其中三个来自我妈,两个来自我小号,剩下两个大概是手滑的路人

我嗤笑一声,做自媒体三年,什么刷量平台没见过,但那个“自助办理”四个字像带着倒刺,勾住了深夜特有的脆弱,反正只是测试一下流量,我对自己说,点开了链接。

网站做得很简洁,深蓝色的界面,几乎没什么花哨装饰,首页就是自助下单面板,输入视频链接,选择点赞数量,扫码支付,最便宜的套餐,50个赞,三块钱,甚至不够买瓶水。

我输入视频链接,扫码,付款,整个操作不到两分钟,页面跳转成一个进度条,上面写着“正在处理中,请稍候”,我像做贼似地刷新了一下自己的视频页面,点赞数依然是7,松了口气,又莫名有些失落——果然是骗子。

正准备关掉网站,进度条忽然满格,跳出绿色的成功提示:“已为您提交订单,点赞将在10分钟内陆续到账。”

我屏住呼吸,每隔三十秒就刷新一次,五分钟后,点赞数跳到了9,又过了两分钟,变成15,到了凌晨两点四十分,那个数字像解冻的冰凌一样开始滴滴答答地增长:23,38,51,69……

我关掉手机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一种奇异的兴奋掺杂着羞愧,像小时候偷了邻居家的桃子,第二天清晨再打开,赞已经停在83这个数字上,不多不少,刚好凑成个吉利的双数,三块钱买了83个赞,比广告商的报价便宜太多了。

事情本该到此为止,我本该删掉那个网站,洗心革面,踏实做内容,但数据是会说话的,而它这次说得格外动听,一周后,我发现那条刷了赞的视频居然被算法推荐到了一个小流量池里,播放量破了五千,于是我又打开了那个网站,这次选了200个赞,套餐价十块钱。

慢慢地,我摸出了规律,投流不如刷赞,至少对这个平台的算法是这样,赞数越高,视频权重越大,越容易被推荐给陌生人,我的账号开始有了起色,粉丝从四千涨到七千,再到一万二,我开始接广告,有了收入,甚至辞掉了那份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工作。

但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网站,每次发视频后,我总是先自然跑几小时,然后在深夜或者清晨,关上房门,像完成某种秘密仪式一样,打开那个深蓝色的页面,网页站点,点赞业务,自助提交办理,流程已经滚瓜烂熟:复制链接、勾选套餐、扫码、支付、等待。

偶尔我也会看看这个网站的其他板块,除了点赞,它还提供评论、转发、播放量服务,甚至能定制真人感的互动内容,我一次都没买过,仿佛这样就能守住底线——赞可以刷,但评论必须真实,这是我给自己划的线,像一道脆弱的符咒,拦着内心深处的某个东西。

转折发生在一个湿漉漉的春夜,那天我发了一条关于小镇旅行的视频,内容是我花了一周时间精心打磨的,文案改了十几遍,配乐选了三个小时,我盯着天花板等待自然流量的初步反馈,两小时后,赞数是12,比平时还要差,窗外雨丝绵密,像无数细小的指针,倒计时着什么。

我打开了那个网站,这次选了一个新套餐,叫“智能赞”,号称能模拟真实用户行为,点赞时间随机分布,账号权重更高,更难被平台监察到,价格是普通赞的三倍,付款时手抖了一下,但最终还是按了下去。

十分钟后,赞开始上涨,但这次的感觉很奇怪,涨得太过自然,自然得让人起鸡皮疙瘩,每隔几十秒就多一个赞,没有任何规律,我点开点赞列表,能看到不同的头像、昵称、甚至还能点进它们的个人主页,有些账号里有视频,有动态,看起来和真人毫无区别。

我看着那个数字慢慢爬升,12,13,15,18,22……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屏幕另一端,用恰到好处的节奏敲着鼓点,忽然我注意到一个点赞者的头像——那是我三年前刚开始做视频时,第一个关注我的粉丝。

她叫小满,一个大学生,经常给我留言,说喜欢我拍的云,但后来她突然消失了,所有平台的头像都变成了灰色,我一度以为她注销了账号,而现在,这个模糊的、穿着白裙子的头像,就静静地躺在我的点赞列表里。

我点进她的主页,动态停留在两年前,最后一条视频是毕业合影,配文“尘埃落定啦”,视频的拍摄日期,恰好是我在平台刷到的她注销账号之前三天。

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什么,手指颤抖着刷新了点赞列表,她的头像又消失了,像从未出现过,我不断下拉刷新,屏幕上的数字还在涨,114,121,138……我拼命点开每一个点赞者的主页,有些人我有点印象,有些人完全陌生,其中一个账号的头像是我大学室友养的猫,一只橘白相间的肥猫,嘴角有块形状特殊的斑点,那个主页已经三年没更新了。

雨声突然变得很大,我冲到窗边关上窗户,玻璃映出自己的脸,和背景里亮着的手机屏幕,那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,像一颗移植来的心脏,在这个湿漉漉的夜晚兀自搏动着。

我回到电脑前,试图关闭那个网站,但页面显示“订单处理中,请勿重复操作”,我能做的只有刷新自己的视频页面,眼睁睁看着那个数字冲破200,冲向300,点赞列表像一部快速翻动的相册,那些我曾经认识的人、从未见过的人、甚至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人,一个接一个地闪现又消失。

手机忽然震了一下,一条私信,来自小满的账号。

“你看见我了吗?”

我猛地将手机扣在桌面上,窗外的雨声里,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浅又急,过了一会儿,我再次打开手机,私信栏里空空如也,页面回到聊天列表,上面显示“暂无消息”。

视频的点赞数停在了314,寓意圆周率,无限不循环。

那天之后,我再也没有打开过那个网站,我把那条小镇旅行的视频删了,连同所有数据一起,像销毁罪证,账号还在,但我重新开始找工作,用碎片时间拍点不痛不痒的内容,不再强求流量,有时深夜醒来,我会下意识地点开自己最新视频的点赞列表,从头到尾翻几遍,确认每一个点赞者都是活生生的人。

上个月,我注销了那个做了四年的账号,临别前最后看了一眼,粉丝七万三,最新一条视频的赞数是112,我一条一条地看着点赞者的名字,试图认全每一个人。

最底下,有一个熟悉的头像,一只橘白相间的猫,嘴角有块形状特殊的斑点,它的主页已经三年没更新了,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,手指悬在“注销账号”的按钮上方。

然后我按了下去。

屏幕转圈的时候,那只猫好像动了一下,又好像没动,就像那天晚上私信栏里的幻觉,像所有深夜里悄悄发生过的、无人见证的事,最后的确认页面弹出来,一行小字写着:“此操作不可撤销。”

我点了确定。

现在我的手机很安静,没有数据,没有粉丝,没有深蓝色的网站,偶尔刷到别人的视频,我会习惯性地把手指移向点赞键,每一次,我都在按下去之前停住,端详那个主播的名字,确认对方是我认识的、活着的、真实的一个人。

有时候这样刷着刷着,我会突然想起那个雨夜,想起那个深蓝色的网站,简洁得像一张空白的名片,上面写着:“dy赞自助下单平台网站:网页站点,点赞业务自助提交办理。”

字是一个一个排列的,方方正正,像一排小墓碑。

然后我退出应用,锁上屏幕,房间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渗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亮斑,那亮斑安静地待在那里,像这个时代里,一个无人点赞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