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风还裹着些许寒意,但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热闹起来,几张塑料凳、两把推剪、一块围布,一个露天的“理发店”就这么开了张,理发师们是从城里来的志愿者,服务对象是村里那些佝偻着背、倚着墙根晒太阳的留守老人。

剪去风霜,留下春意—社区义剪服务进乡村,为留守老人免费理发

“大爷,今儿想剪个什么头?”年轻理发师小周俯下身,凑近老人耳边问,老人摆摆手,笑得满脸皱纹挤成一朵菊花:“都成,都成,短点就行,省得洗着麻烦。”

推剪嗡嗡地响起来,银白的碎发纷纷扬扬落下,像一场迟来的雪,落在围布上,也落在老人微微颤抖的手背上,李大爷说,他上一次理发还是腊月里,儿子儿媳在城里没回来,他拄着拐棍走到三公里外的镇上,花了十块钱剪了个“最短的”。“不敢留长,长了显得人不精神,叫儿女看了心里难受。”他低头掸了掸衣襟上的发茬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
义剪的志愿者大多是社区里的专业理发师,也有退休后自学成才的热心肠,领队刘姐一边给老人围围布,一边跟旁人念叨:“我们每月都来,几个村轮着转,这些老人啊,不缺吃喝,就缺个说话的人,剪个头发,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还被惦记着。”

这话不假。

当理发师的手指穿过老人花白的发丝,那触感是陌生的,年轻人都走了,留在村里的老人们,多久没有被人这样轻柔地触碰过了?平日里,他们自己拿剪刀对着一面糊了又糊的小镜子随便剪剪,或者干脆由着头发疯长,长到遮住眼睛,长到分不清男女,理发,这件在城市里再寻常不过的小事,对他们而言却成了一种奢侈的体面。

“哎哟,这镜子里的还是我不?”七十多岁的王奶奶看着手机前置摄像头里的自己,笑得露出仅剩的几颗牙,理发师小李给她剪了个齐耳的短发,又用卷发棒轻轻卷了卷刘海,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年轻了十岁,王奶奶摸着自己的后脑勺,眼眶有点湿:“我年轻时候也爱美,留过两条大辫子,到腰那呢,后来……后来就顾不上喽。”

“现在也美呀,您看,多精神!”小李把手机递过去,王奶奶眯着眼看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她扭头对旁边等着的老姐妹喊:“快瞧瞧,人家这手艺,比镇上十块钱的强多了!”

一句话,惹得满场笑声,那笑声顺着春风飘过村口的田埂,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,扑棱棱飞向远方的山头。

理发师们带来的不只是剪刀和推子,还有洗发水、吹风机和一面落地镜,他们给老人洗头、按摩、剪指甲,顺便帮他们收拾收拾衣领、剪剪鼻毛,老人们起初还不好意思,扭扭捏捏地推辞,后来干脆闭着眼享受起来,嘴里念叨着:“比亲闺女还细心。”

对许多留守老人来说,这一方小小的天井,这一场短短的发型打理,是比过年还热闹的欢喜,张大爷剪完头,执意要把藏在枕头底下的几块水果糖塞给志愿者,说:“给你们甜甜嘴,别嫌弃。”那糖是镇上超市最便宜的那种,硬邦邦的,包装纸都褪了色,志愿者小陈接过来,当场剥开一颗放进嘴里,笑着说:“真甜,谢谢大爷。”

糖是甜的,人心也是。

从清晨到晌午,志愿者们一共为三十多位老人理了发,临走时,后视镜里,老人们还站在村口招手,头发被春风吹得轻轻扬起,清清爽爽的,像一株株新剪了枝的老树,虽然满是岁月的刻痕,却在春风里透出几分倔强的生机。

义剪进乡村,剪去的是风霜,留下的是春意,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,总有人愿意弯下腰,用一把小小的推剪,把温暖一点点推进那些孤独的晚年,这样的剪子,剪不断乡愁,却能剪出一张张春天般的笑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