冻土之上的卵
秋深了。

我是从窗外的声音里听出来的,不,或许应该说是从窗外忽然沉寂下来的空气里察觉到的,夏天的时候,那里是一整个喧闹的世界,蝉是主角,它们不知疲倦地嘶鸣,像一道道灼热的声浪,要把整个天地都掀翻,再早一些,还有别的虫子,夜里伏在草叶上、躲在墙缝里,发出细细碎碎的、磨着人耳朵的声响,可现在,什么声音都没有了,仿佛一场盛大的音乐会,帷幕猛地落下,只留下无边的寂静。
我走出去,风已经很有些凉意了,像一把把人从虚假的温暖里拽出来的手,天空高远得不像话,是一种稀薄的、洗褪了色的蓝,阳光不再炙人,只是薄薄地铺在地上,像是舞台上一束温柔的追光,照见的却是遍地狼藉,那草是枯的,蔫蔫地伏倒了身子;那树是瘦的,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瑟缩,像些贫血的人惨淡的脸。
我便看见那些小小的尸体了。
一个蛐蛐,不知怎地死在了阶前,它那后腿上强壮而笨拙的刺,曾经是怎样有力地弹跳过,现在却僵直着,再也不会动弹了,它的姿势很怪,六只脚蜷缩着,像是竭力想抱住什么,可是秋天地面,除了冰冷的石头和更冷的土地,哪里还有什么温暖可以依靠,它的身体已经干瘪,像一片揉皱的、失去水分的烟叶,风一吹,便轻轻地、轻飘飘地翻了个身,滚到枯叶堆里去了。
还有一只,大概是只飞蛾,一片焦枯的叶子一样,倒挂在树枝上,它那布满粉末的翅膀,曾经在某个夏夜里扑向微弱的灯火,那样奋不顾身,那样痴迷,它只是那么挂着,像一个极不体面的、被人遗忘的问号,我不知道它在问什么,问那消逝的火焰,还是问这不可抗拒的、渐渐临近的寒冬?
园子里的虫鸣,是真的绝了,曾经,它们是夜的一部分,是这院子里藏着的一颗跳动的心,这颗心停止了,一个无声无息、冰冷坚固的世界,我忽然觉得,这寂静不是空的,它是实心的,沉甸甸地压下来,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这是秋天庞大而静默的葬礼,一场浩大的死亡,在大地的表面轰轰烈烈地展开,却又悄无声息,连一声哀乐都没有,那些曾经飞舞、跳跃、爬行的生命,那些在泥土里、在叶片上、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热闹地生活过的细小生灵,如今都沉寂了,它们的躯体,成了这凉薄空气里飘荡的尘埃,成了蚂蚁果腹的食粮,最终化为泥土,回到最初来的地方。
我曾以为,这便是终结了,万物有灵,皆归于寂灭,这冷清而肃杀的秋,不正是造化最无情的宣判么?可父亲却指着那一片麦地,说:“看那里,收过庄稼的土里,正睡着明年的好收成呢。”
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那里只是一片光秃秃的、褐色的土地,可父亲说:“虫子也聪明着呢,它们知道自己活不过冬天,就把孩子——那些卵——藏在土里,藏在树皮下,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,卵是它们留下的‘种子’,是它们对明天的交代,天气一天冷似一天,可那些小小的、沉默的卵里,却正蕴着一整个春天呢。”
卵,那些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、静止的卵。
我蹲下身,拨开一丛已经枯死的野草,果然,在靠近根部的地方,有几粒比沙粒大不了多少的东西,晶莹莹的,像几滴凝固的水珠,我无法想象,就在这极细微的躯壳里,封存着一个完整的、尚未展开的生命,那里有翅膀,有触须,有复眼,有心跳,它们不声不响,不言不语,只是在等待,等待一个信号,或许是地底下第一丝萌动的暖意,或许是第一声惊蛰的春雷。
原来,死亡的表象之下,是另一种生命形态的开始,秋天的这场大撤退,并非是绝望的溃败,而是一场有计划的、以生存为最高目的的转移,那些成虫,用自己最后的力气,完成了繁衍的使命,然后从容地、或是不得不地,离开了这个它们再无力适应的舞台,而它们留下的,是希望,是未来,是对生命延续最笃定的信念。
这让我想起了我的祖母,她也是在一个秋天里走的,生前,她总是忙碌着,为家里准备过冬的吃食,腌菜、晒干、储藏,她走的时候,院子里的老槐树正落叶纷纷,很长一段时间后,我才懂得,她教给父亲那些关于土地、关于播种的知识,就像一枚枚卵,藏在了我们这些后辈的心里,人走了,可那对生活的热情,对土地的敬畏,却一代代传了下去,像这草丛下、枝干里的卵,熬过最严酷的寒冬,终将迎来新生。
我不再觉得这寂静有多么难以忍受了,这寂静里,藏着秘密,藏着无数微小而顽强的梦,秋天的严酷,是为了淘汰那些虚弱的、不堪一击的部分,而成千上万的、沉默的卵,则替那些逝去的生命,在这个即将冰封的世界里,守望着下一个春天。
我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风又吹过,带着枯叶擦过地面的声响,我想象着一层薄薄的雪盖在大地上,那些卵便睡在冻土之下,做着属于自己的梦,我会等待着,等待一个冰雪消融的清晨,听见第一声虫鸣,从那松软的土地里传来,那会是它们沉寂一冬之后,对这个世界的第一次、也最响亮的一声问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