触角之上
夏日的午后,我在院中的苦楝树下捡到一只天牛,它黑亮如漆的甲壳上点缀着几粒白色的星斑,像微缩的星空落在了甲虫背上,我随手将它捏起,它六条带刺的腿在空中徒劳地划动,像被风掀翻的伞骨,而最引人注目的,是它那对长长的触角——超过它身体长度一倍有余,如同一位盲者伸出的竹杖,在虚空中小心翼翼地探寻。

我把天牛放在掌心,它便顺着我手纹的沟壑缓缓爬行,触角先于脚步,如两根细长的旗杆,在空气里画着看不见的圆,古人称天牛为“触角虫”,想必就是因了这对奇长的触须,我凝视着它,忽然想起《庄子》里的话:“大知闲闲,小知间间;大言炎炎,小言詹詹。”人总嘲笑天牛触角累赘,却不知对它而言,那触角或许正是它感知世界的全部宇宙。
小时候住在乡下,常看到孩子们捉了天牛,用细线系住它的一条后腿,任它在空中飞翔,天牛便会绕着孩子的手画圈,嗡嗡地飞,像一架上了发条的小飞机,我那时也干过这般残忍的把戏,却不曾想过,当天牛被拽着飞翔时,它那对长长的触角在飞速旋转的风中,该是怎样一种撕裂般的煎熬,如今想来,我们人类常常以自己为尺度去丈量万物,却忘了每一条生命都有自己的感知方式,都有自己无法言说的疼痛。
天牛的触角为何如此之长,并非为了美观,而是为了生存,或为求偶,那触角上密布的嗅觉感受器,能在几公里外捕捉到异性的气息;或为探路,在茂密的枝叶间,那对可随意弯折的细长“天线”,能帮它感知周围的环境,辨别方向,这是大自然赋予它的生存智慧,若放在人类身上,这对触角像极了我们的目光、我们的思想——我们同样在努力伸长远方的“触角”,去感知世界、寻找同类、辨别前路。
由此看来,天牛并非带着累赘,而是带着延伸的感官,带着对世界的遥想,它们用触角触摸晨露、晚风、月光,也触摸彼此的存在,这让我想起那些在时间长河中独行的灵魂,他们总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,像天牛一样带着过长的“触角”——那或许是一份过度的敏感,一种超前的认知,一种不被同代人理解的孤独,可正是这“触角”,让他们看见别人看不见的风景,听见宇宙深处更细微的回响。
我还记得一位远房表舅,身形瘦小,沉默寡言,却养了一屋子奇花异草,他能在最荒僻的山里找到最稀有的兰草,能在最不起眼的山谷里辨出最名贵的药材,村里人说他“神神叨叨”,说他“整天跟花花草草说话”,可正是他,在饥荒年代凭着一手“摸山”的本事,救过半个村子的人,他就像一只带着超长触角的天牛,在众人看不见的维度里,感知着大地的脉搏,倾听着山林的低语。
天牛从掌心爬到了我的指尖,停住了,触角高高翘起,像是在测量这陌生“地面”的高度,我轻轻将它放回苦楝树的树干上,它稍作迟疑,便背着那对长触角,义无反顾地向上爬去,在斑驳的树皮之间,在流动的风中,那触角如雷达般旋转、扫视、探寻,而它爬向的,是更高的枝头,更旷的天空。
天牛不会说话,却用触角写就了生命的诗篇,多数比身体更长,正如我们人——有些感知,终将超出凡俗的身量,伸向那无人抵达的远方,而这些触角所及的疆域,才是灵魂真正的国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