磕头者

我是无意间在墙角的枯叶堆里发现它的,一个黑褐色的小东西,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,像一小块脱落的树皮,我弯下腰,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它的背,它没有挣扎,六条细腿蜷缩着,仿佛已经死了。

叩甲也就是磕头虫,被捉住之后不停磕头

我把它放在掌心,它活了过来。

它开始磕头,头部和胸部猛地向后一折,又重重敲在我的掌心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,像一声微型的梆子,一下,又一下,它就这样不停地磕着头,仿佛在乞求什么,又仿佛在诅咒什么,每一下都那样用力,好像要把自己折断。

这就是叩甲,也叫磕头虫,它磕头,不是为了求饶,也不是为了感恩,而是在逃,它用头撞击着我的手,借反作用力把自己弹起来,弹到空中,然后翻过身,落到地上,它要逃。

可我重新捉住了它,于是它继续磕头,继续“啪啪”地响,掌心有些麻,更多是痒,我看着这个黑色的、执拗的小生命,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神,我掌握着它的生死,却什么也不做,只是看着它表演这场绝望的仪式。

我想起许多年前,祖母还在的时候,她信佛,每天早晚都要在佛像前磕头,额头在蒲团上敲出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她说,人活着,就是不断地磕头,给天磕,给地磕,给父母磕,给命运磕,磕得越多,罪孽越少。

那时我不懂,现在我看着这只虫子,忽然觉得它像极了我们,我们用各种方式磕头,有人把头磕在钞票上,有人把头磕在权力的台阶上,有人把头磕在生活的门槛上,我们都以为,只要磕得够用力,命运就会松开它的手。

可命运不,命运只是静静地看着,像此刻的我。

那只叩甲还在磕,它的动作慢了下来,也许累了,也许快要绝望,但它仍然每隔几秒,就把头折下去,敲一下,那声音软软的,已经不如先前清脆。

我忽然心软了,我弯下腰,把手掌贴近地面,让它滚落到泥土上,它停了一会儿,好像有点不敢相信,然后飞快地爬了几步,钻进了落叶下面,消失了。

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暮色已经落了下来,院子里很静,远处不知谁家的窗户亮着灯,像一只凝视的眼睛。

我朝家里走去,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墙角,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把几片枯叶轻轻卷起来,又放下。

最后消失的,是那一声声若有若无的“啪”。

像一句终将被人遗忘的祈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