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灯下的金龟子
夏夜,老屋门前的灯一亮,屋外的世界就换了一番景象,飞虫们像赴一场无人召集的约会,从四周的黑暗里赶来,绕着那团白光飞旋,金龟子,是这夜色里最莽撞的来客。

它们并不像蛾子那样轻盈地徘徊,而是一头撞上纱窗,或者直直地跌在灯下的水泥地上,那“啪”的一声,清脆、短促,像一枚小石子投进了夜的深井,有时正伏案读书,冷不防一个硬壳就砸在书页上,那金绿的光在字里行间一闪,像谁撒了一粒翡翠碎屑,你还没来得及端详,它已翻身爬起,六足乱蹬,翅膀又嗡地振开了,重新扑向灯盏——一种执拗的、近乎悲壮的奔赴。
我常常蹲在灯下看它们,金龟子的壳,在夜里是一种幽深的、带着金属冷光的绿,有时是古铜色,有时又泛着孔雀蓝,像那些沉睡在博物馆里的古玉,被岁月浸染出一层温润的包浆,可它偏偏是最不温润的,横冲直撞,像一个醉汉,一个赴死的人,叫人心揪着,又有些好笑。
灯下,总有那么几只仰面朝天躺着,六条细腿在空中徒劳地划动,像一个个小小的、被推倒的圣甲虫,它们翻不过来了,我有时会伸手,轻轻把它们拨正,一翻过来,它们便立刻扇动翅膀,发出那种沉闷的、像小马达似的嗡嗡声,再一次冲向那团光,如此往复,直到夜深,灯熄了,地上只剩几具空壳,和一地细碎的、不知是谁的翅影。
祖母说,这是“飞向火”啊,她总是不肯在夜里点太亮的灯,说,别招它们来,她心里存着一份朴素的悲悯,知道那光对虫子而言,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谎言。
其实我后来知道,金龟子夜晚趋光,是它的本能被城市的灯火搅乱了,那光,本应是月亮,是星光,是它用来导航的、遥远而稳定的指引,而我们的灯光,太近了,太亮了,像一枚错误的月亮,把它们的漫漫归途,截成了短短的一段死路。
可它们终究是固执的,像这乡土里许多固执的物事,它们还在撞,还在飞,还在那狭窄的光圈里,演绎着从古至今、一代代重复的宿命,那些冲撞里,有没有过一瞬间的清醒呢?有没有一只金龟子,在撞击的眩晕里,忽然看见灯后面,那深沉而宁静的夜,然后掉头飞走?
我不知道,我只记得,在那些没有空调、没有手机的夏夜,我常常坐在灯下,听那一声声“啪”“啪”的撞击,像听一场旷日持久的雨,敲打着整个童年的屋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