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面的圆舞曲

豉甲在水面转圈,水面之上生活的甲虫

夏日的池塘,是一面被太阳晒暖了的镜子,风不来时,水是凝固的,能照见垂柳的影子和云朵悄然经过的痕迹,而就在这片被日光与寂静胶着的世界里,有一种微小而奇特的生命,正以一种近乎狂喜的姿态,划破这虚假的宁静。

它们是豉甲,水面之上的甲虫。

你若是第一次见它们,定会为那奇观驻足,十几只,几十只,小小的、油亮如黑珍珠般的身影,在水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急速的、完美的圆圈,它们不是在游行,更像是在举行一场永不止歇的舞会,那舞步绝非漫无目的,而是一种庄严的巡游,一种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反复确认,阳光在它们光滑的鞘翅上闪烁,溅起细碎的光点,如同漂浮的星尘,水面因它们的旋转而活了过来,一圈圈的涟漪向外扩散,交叠,又归于平静,恰似时间的纹路。

这景象无端地让人想起某种古老的、关于宇宙轮转的隐喻,那水面,便是它们唯一的星球,它们的全部世界,水面之上,是它们呼吸的辽阔天空;水面之下,却是另一个幽暗而充满猜忌的深渊,它们便悬隔在这两个世界的交界处,以一种决绝的姿态,将自己活成了“界线”本身。

它们的身体是为这“交界”而生的,那分开的、奇特的复眼,一半望向澄明的天光,一半沉入幽微的水底,天上掠过的鸟影,水下觊觎的鱼唇,都逃不过这双眼睛里分裂却辽阔的视界,它们在水面上飞驰,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似乎任何妄想将之吞没的力量,都追不上它们旋转的速度,它们是水上的游牧者,是光影之间的刀锋。

有时,你会捕捉到它们集体转圈的场景,我总觉着,那不仅仅是为了捕食,或是躲避天敌,那更像是一种无言的仪式,它们用高速的旋转,在水的皮肤上写下一个个短暂而华丽的句子,然后看着它们被涟漪抹去,这是一种关于“瞬间”与“永恒”的练习,它们毫无餍足地旋转,仿佛要用这短暂的生命,在虚无的镜面上,耗尽一场盛大的庆典。

它们让我想起那些以梦为马的人,那些在生活的洪流里,执拗地寻找一个悬浮点的灵魂,他们也许身处浊世,却偏要在自己的心湖上,划出一片不容侵犯的清净,他们用文字、用音符、用色彩,或仅仅用一种沉默的坚守,在精神的界面上旋转、舞蹈,他们是精神上的豉甲,在两栖的困局中,为自己寻找着一个轻盈的支点。

水面上的旋转仍在继续,那是一种喧嚣的孤独,一种无言的宣告,它们不言不语,却似乎道尽了一切:生命本是一场在水面上的行走,悬于希望与绝望之间,唯有不停地运动、不停地旋转,才能证明自身的存在,才能在这脆弱而潋滟的平面上,留下属于自己的、速朽的轨迹。

当夕阳西下,水面染上暮色的冷,它们的舞步也未曾停歇,那一个个旋转的黑影,渐渐隐入渐浓的夜色里,仿佛一群回家的小小行星,水面上那短暂的圆舞曲,却久久地,在我心上,荡开一圈看不见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