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巴带大夹子,很多人误解的小昆虫
它来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,你在夏夜的灯光下翻书时,能看到它从纸页的褶皱间急急忙忙地穿过去;或者在旧瓦盆底、石阶的苔痕里,它的身影一闪,潜入黑暗的缝隙,它的尾巴上顶着一把“大夹子”,像一件微型的刑具,又像一口没有合拢的镊子,很多人见了它,总要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心头一紧:“这虫子,怎么长得这么凶?”

它是蠼螋,一个连名字都带着几分生僻与不祥感的小东西。“蠼”字从“瞿”,有惊视、惊惧之意,人们叫它“耳夹子虫”、“剪刀虫”,仿佛它的存在就是为了钻入耳孔,用尾巴上的夹子夹断人的耳膜,在无数乡野的传说里,它都被描绘成一种会在深夜悄悄爬入孩子耳朵里的可怕小虫,它那对弯弯的尾钳,便成了无端恐惧的源头,成了被涂抹上浓重误解色彩的符号。
它不过是一只昼伏夜出的老实的昆虫,那对看似凶悍的尾铗,是它唯一的、也是最重要的工具,你如果见过它蜷缩在腐叶下,用尾钳轻轻翻动身下的碎屑,就像一位细心的老妇人用它来梳理时光的碎屑;你如果见过它被敌人逼到绝境,突然将腹部高高翘起,展开尾钳做出恐吓的姿态——那不过是在说:“离我远一点。”它用这玩意儿捕食更微小的虫豸,也用这玩意儿折叠自己轻薄的后翅,那一对尾钳,在雄虫那里,是求偶时展示的角斗;在雌虫那里,是护卵时温柔的、不肯松开的臂膀。
更有趣的是它的母性,在昆虫界,许多母亲产下卵后便扬长而去,任后代自生自灭,但蠼螋不同,雌蠼螋会为它的卵寻一处潮湿的暗处,像母鸡孵蛋一样,用身体盖住那几十颗珍珠般的卵,不吃不喝地守护它们,它时不时地低下头,用口器轻轻舔舐每一颗卵,像是在清洁,又像是在亲吻,当若虫孵化出来,这些灰白色的小家伙会蠕动着爬向母亲的背,母亲驮着它们,像一位背负着整个部落的酋长,在幽暗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行走,直到它们长大,能够自己觅食,这样一份耐心与温情,在我们想象中属于飞鸟,属于哺乳动物,却很难将它和那只“尾巴带大夹子”的丑陋小虫联系在一起。
我们怕它,是因为我们不了解它,我们不了解它尾钳的温柔用途,不了解它护子的深情,不了解它在黑夜的角落里为我们清理着腐烂的植物残体,充当着大自然勤劳的分解者,我们只看到了那对突兀的夹子,于是给它贴上“可怕”的标签,就像我们常常只看到一个人沉默的、坚硬的外表,却看不到他内心柔软而丰富的花园。
夏夜又来了,灯光下,那只蠼螋又出现了,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轻轻翻动书页,它踉跄了一下,尾巴上的大夹子微微翘起,像一座小小的、未完成的桥,我放下书,用一张纸轻轻将它铲起,送到院子里潮湿的紫苏丛中,它迅速隐入叶片之下,看不见了。
窗外,虫声如织,那只小昆虫大约又开始了它一夜的忙碌,在某个我看不见的角落,它或许正用那对“凶器”翻动着一片落叶,或许正温柔地守护着它的卵,月光照着,一切都静悄悄的,我想,这世上的许多误解,都始于我们只看见了“夹子”,却不愿去触摸“夹子”背后那颗温柔的、怦怦跳动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