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下争锋
那时的村庄,夜是被各种声音填满的,蛙鼓阵阵,从水田深处传来,带着潮湿的泥土气;不知名的夜鸟偶尔“咕”一声,像一滴墨落入深潭,倏忽便散了,但最清越、最执拗的,还是墙角、砖缝、灶台根下那一缕缕的蟋蟀声,它们像月光凝成的丝线,在夜的纹理中穿梭、缠绕,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
我们是乡下的野孩子,白日里滚铁环、打弹珠、爬树偷桑葚,到了晚上,最大的乐趣便是循声捉蛐蛐,一人手里捏着一个用旧铁皮罐或玻璃瓶改成的“蛐蛐屋”,另一人打着光极弱的手电筒,光柱在草丛与墙根间游移,像萤火虫的魂魄,那声音忽远忽近,像一位羞怯的隐士,躲在最深的洞穴里,只把歌儿从黑暗中递出来,我们的心也跟着那声音忽上忽下,生怕喘气声大了,惊散了这一场幽会。
终于,在一堆半塌的青砖下,我们锁定了“歌者”的位置,那歌声格外雄壮,“瞿瞿”之声里仿佛藏着金石之音,一听便知是个难得的“将军”,我们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搬开一块块砖头,手电光下,一个黑褐色的身影赫然闯入,它见光并不慌张,只微微侧了侧头,头上的两根长须像京剧武生的雉尾翎,轻轻一颤,复又昂然挺立,那姿态,仿佛在说:“尔等宵小,也敢来惊扰本王?”
捉到这只“大将军”后,男孩们的游戏便进入了更惊险、也更残酷的环节——斗蛐蛐。
那时的男孩子,几乎人手一只自制的“蛐蛐罐”,或是一个破了洞的铁皮文具盒,或是一截磨得光滑的竹筒,我们把各自的宝贝捧到一起,在村头老榆树下的石板上,摆开“战场”,石板被夏日的太阳晒了一天,到现在还温温的,大家围成一圈,头凑着头,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,那罐中的两只蟋蟀,彼此并不知道接下来的命运,只竖着触须,在逼仄的新天地里来回巡视。
它们是天生的战士,无需言语,甚至无需任何挑衅,当两根触须在空中微微交错的刹那,空气骤然凝固,罐外的吵闹声、蝉鸣声、蛙声,统统消失了,全世界只剩下这一罐之地,剩下两只昆虫无声的对峙。
它们几乎是同时停下的,如同收到了无声的战书,双方便开始一场奇特的开场白,先是摩动翅膀,发出比夜歌更尖锐、更急促的“瞿瞿”声,那是战鼓,是宣战书,它们微微压低身子,两根长须如长鞭一般向前探出,相互触碰、缠绕,那似乎是在试探对方的虚实,突然,没有任何预兆,一场厮杀便爆发了。
它们张开钳子般的上下颚,像两把锃亮的牙刀,奋力向前一冲,死死地咬在了一起,紧接着,便是绞、是扭、是推、是搡,每一个动作都竭尽全力,有时,它们会用后腿猛蹬对方,试图将对手掀翻;有时,它们会迅速转身,用强健的后腿狠狠踢去,动作敏捷得让人眼花缭乱,石板上的尘土被搅动起来,扑在它们油亮的铠甲上。
雄蟋蟀的争斗,至死方休,它们的字典里没有“胆怯”二字,即便被咬断了一条腿,血流不止,它也会用剩下的五条腿撑起身子,重新摆出战斗的姿势,那两根残存的触须依旧高傲地竖着,即便被顶翻了,肚皮朝天,它也会奋力一挣,翻过身来,再战!
我们这些孩子,既是观众,又是裁判,我们的情绪,随着战局的起伏而波动,谁的蛐蛐被咬得节节败退,我们便发出一片嘘声;谁的蛐蛐占据上风,我们便兴奋地拍手叫好,我们全然忘了,眼前这血淋淋的一幕,只是另一场竞争在另一个维度的投射。
斗败的蛐蛐,通常会被主人嫌弃地倒进草丛,任其自生自灭,而获胜的“将军”,则会得到无上的荣耀,主人会去摘最新鲜的丝瓜花、或者用铁勺子炒几粒喷香的豆子,为它庆功,它甚至会得到一个名字,像“黑旋风”、“赛吕布”之类的美称,直到下一个更强的对手出现,将之拉下王座。
很多年后,我早已离开了那个村庄,也再没有在夜声里细细辨认过蟋蟀的鸣叫,直到有一天,在城市的公园散步,在一处假山石的缝隙里,我忽然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。
“瞿瞿——瞿瞿——”
那声音,穿透了钢筋水泥的喧嚣,像一道月光,劈开了记忆的混沌,我停下了脚步,循声望去,什么也看不见,但我知道,在那黑暗的洞穴深处,正发生着什么呢。
那声音不再是战鼓,不再是宣战书,它变成了大自然的一个谜语,一个关于生命本能的原始密码,在那声音里,我看见了两个模糊的身影:一个是老榆树下那个为胜利欢呼、为失败懊恼的孩童;另一个,是此刻静立风中,望着重楼天际出神的中年人。
那一刻,我想起了那个“大将军”,它昂首立于瓦罐中的模样,竟然有了一种别样的悲壮,我们都曾是那瓦罐中的蟋蟀,在一个个看不见的罐子里,为了领地、为了资格、为了那一点点虚妄的认可,而亮出自己并不锋利的牙刀,我们挥动着并不存在的触须,向同类发出挑战,赢了,便赢得一点丝瓜花和炒豆子的犒赏;输了,便被独自抛入更深的草丛,在夜露中舔舐伤口。
雄蟋蟀的争斗,是为了繁衍,是将基因传递下去的使命,它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纯粹,将生命的竞争法则演绎得淋漓尽致,而我们呢?我们争斗的理由,往往复杂得多,也模糊得多,我们甚至说不清,自己究竟是在为生存而战,还是在为了一时的意气、一个名分、或者一场早已被设计好的游戏规则而战。
月光依旧,冷冷地照着,风穿过城市的楼丛,带走了最后一丝蝉鸣,那“瞿瞿”之声,仍在不知疲倦地响着,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,歌谣里没有胜负,也没有荣耀与屈辱,它只是唱着:这里有一个生命,它曾竭尽全力地活过,爱过,斗争过,然后归于尘土。
那歌声,穿过时光的瓦罐,落在今夜无人的窗台,我仿佛看见了童年的我,正蹲在老榆树下,全神贯注地盯着罐中的决斗,而现在的我,就站在罐口之外,看着那个全神贯注的孩童,我们都在各自的战场里,我们也都在这同一片月光下的战场里。
雄蟋蟀的争斗,是命运的注解;而我们的一生,或许,也只是那宏大争斗中的一页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