蜻蜓的复眼占满头部,几乎拥有全景视野

我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真正看见那只蜻蜓的。

蜻蜓的复眼占满头部,几乎拥有全景视野

它停在池塘边一根半枯的芦苇秆上,身体一动不动,像一截从时间里凝固下来的青铜碎片,阳光从它背后打过来,把薄而透明的翅膀照成淡金色,上面细密的网状脉络清晰得近乎失真。

我蹲下来,和它平视。

然后我看见了它的眼睛,准确地说,是看见了那双复眼如何霸道地占据它的整个头部——那么大,那么鼓,彼此在头顶几乎要碰在一起,只在中间留下一条细窄的缝隙,它们像两颗深褐色的玻璃球,表面浮着一层微不可察的虹彩,蓝的、绿的、紫的,在某种角度下倏忽一闪,又沉回深沉的茶色里。

后来我查资料,才知道蜻蜓的复眼由两万八千多只小眼组成,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,像一座巨大的蜂巢被弯弯地扣在头顶,每一只小眼都朝向一个略微不同的角度,于是两万八千多个视界拼合在一起,织成了一张几乎覆盖周天三百六十度的巨网。

这是怎样的一种视觉体验呢?我试着闭上眼睛去想象,在它的世界里,天空和地面同时存在,不需要抬头也不需要低头,左边那只鸟扑翅的瞬间、右边那尾鱼破水的涟漪、头顶那朵云投下的阴影、身后那阵风拨动草叶的轨迹——全部同时映照在那两万八千多个小小的镜面里。

我没有逃进它的眼睛里的资格,我只能作为一个笨拙的人类,被迫转过身去,才能看见身后;被迫抬起头,才能看见天空,但在蜻蜓的眼里,世界是一间没有墙壁的屋子,是一幕没有边界的画。

我忽然觉得,也许在蜻蜓的世界里,不存在“背后”这个词,因为没有看不见的地方,所以也不会有被窥伺的恐惧,不会有“不知身后是何物”的惊疑,它看见一切,包括危险本身,也包括危险来临前的所有细微前兆,这种全然的看见,或许是一种绝对的从容。

那天,我保持那个蹲着的姿势很久,蜻蜓也一直没动,风从池塘那边吹过来,把它翅膀的边缘吹得微微颤抖,像一片悬在空中的、极薄的锡箔,偶尔有一两只小飞虫从它面前经过,它仍然没有动,我不确定它是不是在观察那些飞虫,也许那些飞虫的每一根绒毛、每一次振翅的频率,都已经被它捕捉到了,但它在等待,像一位拥有绝对视野的君王,从容地等待猎物撞进那张早已铺好的视网之中。

我慢慢站起身,它仍然没有飞走,当我的影子从它身上移开的一瞬间,它突然起飞了,没有一点预兆,利落得像一道被弹弓射出的银线,它没有先转身,也没有先爬行,它就直接飞向了身后——那个对它而言根本不存在的“背后”,那个被两万八千只小眼早已看得一清二楚的空间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它沿着池塘飞了一圈,又飞回来,在我头顶半空中悬停了一秒钟,像在做最后的确认,然后它调转方向,朝着太阳的方向飞去,渐渐变成一个细小而灼亮的光点,消失在夏天的白光里。

那一刻,我想,也许拥有全景视野的意义不只是为了捕食或警惕,而是为了对这个世界保持一种没有死角的温柔——你看见每一个方向的每一种可能,于是再也无需匆忙回望,只需全然地向前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