悬在冬枝上的一个词

入冬以后,风把树上的叶子都删干净了,一棵树才露出它本来的骨架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冻僵了的手指,什么也抓不住,可你若凑近了看,会发现某一根细枝上,还悬着一粒暗褐色的东西,指节大小,表面粗糙,像一枚微缩的松塔,又像一小团风干的泥土,乡里老人管它叫“螵蛸”——这是螳螂的卵鞘,是它们留给冬天的最后一个字。

螳螂卵鞘叫螵蛸,冬天挂在树枝上面越冬

螳螂的一生,是夏天里的一首绿色的诗,它们伏在叶间,举起带锯齿的前足,像一位虔诚的祈祷者,又像一位持刀的剑客,整个夏天和秋天,它们在草叶间捕食、交配、产卵,忙碌得像一段急促的鼓点,可霜降一过,所有的螳螂便都死了,草丛里再也看不见它们风帆一样的翅膀和那双鼓鼓的复眼,只有这些卵鞘,被母螳螂用腹端的分泌物一个个粘在树枝上、石缝里,那东西起初是软的,像一小滩浅褐色的泡沫,风一吹便凝固了,硬得像一块老茧,把几百枚卵粒紧紧裹在里面。

我第一次知道“螵蛸”这个词,是在一盏旧油灯下,祖母年轻时是村里的接生婆,也略通些草方,她把手抄的方子摊在膝上,灯光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照得忽明忽暗:“桑螵蛸,夜尿频者,焙黄,研末,米汤送服。”那会儿我不认识“蛸”字,她也不认识,只说念“肖”,是螳螂的蛋窝,我不由得想起秋天时在田埂上看见的那只大肚子母螳螂,它正用尾尖在一根蒿秆上分泌着什么,动作缓慢而郑重,像是在往那根细秆上缝一粒纽扣,如今那蒿秆早已被北风折断,那粒“纽扣”却还好好地挂着,像一枚句号,把螳螂整个夏天的故事收束在那里。

“螵蛸”这个名字,念在舌尖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凉意,它不像“蝉蜕”那样空灵,也不像“蜂房”那样喧闹,它更像一个沉默的罐子,把整个冬天的寒冷都密封在里面,可谁又知道,那冷硬的外壳之内,恰恰是春天书页里最柔软的一页,一只母螳螂在产下这个卵鞘之后,不久便死了,它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自己的孩子,来不及在卵鞘上再多吐一层丝、多镀一层蜡,可它把所有的谨慎都藏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形状里:上端开口,雨水积不住;内壁分层,像棋盘的小格;外壳防水,像旧时候的漆盒,那是一个母亲能在秋天里为孩子做的全部了。

我常想,螳螂是昆虫里的一个异数,别的虫子过冬,或化为蛹,或伏为卵,要么深藏于土,要么蜷缩于树洞,都把自己隐匿得越深越好,螳螂偏偏要悬在枝头,像一句被钉在冬天里的誓言,任霜雪侵蚀,任北风敲打,它不躲,也不藏,仿佛要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执着的方式,替那个已经灭亡的绿色王朝保留一支火种,风大的夜晚,你从树下经过,能听见树枝上那些细小的卵鞘在风里沙沙地响,像无数个微型的沙漏,倒计着春天的到来。

我一直想看看卵鞘孵化的场景,却总也碰不上那个准确的时刻,春末的某个清晨,你要是站在树下,会发现那些暗褐色的卵鞘上,突然多出了许多小孔,像古老的墙壁上开出的窗,然后就有无数只比米粒还小的小螳螂鱼贯而出,淡绿色的身体薄得透明,像刚从梦里醒来的诗句,它们一出娘胎便学会了攀附,密密匝匝地挂在卵鞘四周,风一吹,就四散而去,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那片草叶,那一刻,树上像是下了一场绿色的烟雨,纷纷扬扬,又悄然无声。

古人给螳螂起过不少名字:螳蜋、拒斧、天马、刀螂。“螵蛸”大概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不属于生命本体的名字,它属于冬天,属于树枝,属于那些被风干的、沉默的、等待的月份,它不像“蝉”那样能叫出盛夏的热闹,也不像“萤”那样能点亮夜色的温柔,它只是挂着,什么都不说,可每次看见它,我总会想起一句唐人刘禹锡的诗,虽然那诗本不是写螳螂的:“莫道桑榆晚,为霞尚满天。”那些悬在光枝上的螵蛸,便是一粒粒被冻住的霞,等太阳回来一点一点化开。

如今城市里树也少了,即便有,也大多被修剪得整整齐齐,像制服上的扣子,一粒一粒排得规规矩矩,螵蛸自然也少见了,偶尔在某个老宅的墙根或是公园的灌木丛里,看见一枚孤零零的,灰扑扑的,像被遗忘在时间里的一个小香囊,我便会在心里默念一声:“螵蛸。”这两个字念出来,嘴里像含了一小片冬天的冰,又像含了一粒即将发芽的种子。

也许,那个词本身就是一枚卵鞘,它把一整座村庄的记忆、一整段童年的光阴、一整个乡村的草木时序,都封存在那两个音节里了,每年冬天,当记忆的树枝变得光秃秃的时候,它就在那里,不声不响地挂着,等一阵比春风更暖的东西来把它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