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萤火虫从夏夜里退场

我常常想起童年那些被萤火虫照亮的夜晚。

萤火虫越来越少,环境变化影响萤火虫生存

那时,外婆家的院子外面是一条窄窄的田埂,再出去就是一片水稻田,到了六七月份的傍晚,天刚擦黑,田野里就会亮起一颗一颗的小灯,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像是谁在天幕上不小心洒落的星光,后来渐渐地多起来,多得像一场流动的星河落进了人间,它们忽明忽暗,提着小小的灯笼在稻浪上飘荡,在草叶间穿行,在夜风的褶皱里明明灭灭。

大人们搬出竹椅和蒲扇,坐在院子里说些家长里短,我们这些孩子,早就跑得没了影,每人手里捏着个玻璃瓶,在田埂上追着光跑,萤火虫不会逃得很快,它们像是愿意陪你玩这场捉迷藏,轻轻地从你手边滑过去,然后又停在最近的草叶上,等你来扑,捉到了,就小心翼翼地装进瓶子里,看它在瓶壁上爬一爬,尾部的小灯一明一灭,像在跟你说话,等到玩够了,再把瓶盖打开,让它重新飞回夜色里去。

那是七八岁的夏天,那个夏天里,萤火虫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数不清。

后来我读乡下的中学,学校在镇子外边,后面有一片小树林,夏天的晚自习结束后,路过那片林子,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萤火虫,只是不再成群了,三三两两地散在路边的草丛里,像是迷了路的旅人,再后来我到城里读高中、读大学,夏天都在灯火通明的城市里度过,再也没有机会遇见一只真正的萤火虫,偶尔在书里读到“银烛秋光冷画屏,轻罗小扇扑流萤”的诗句,心里会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,仿佛在和一种久远的、童年时代的记忆隔空相望。

直到去年,我和朋友开车回乡下,想再去看看那些曾经的田野,那条田埂已经没有了,水稻田也被推平了,修成了宽阔的马路,两旁是整齐的厂房,外婆家的老院子还在,只是周围的房子多了,灯光也多了,夜晚不再那么黑,我们沿着记忆里的路走了一圈,走了很久,也没有看到一只萤火虫。

朋友说,现在萤火虫少多了,很多地方都没有了,她给我看一篇报道,上面写着近年来萤火虫的种群数量在持续减少,原因是多方面的:农药和化肥的大量使用,破坏了它们赖以为生的土壤和水体;光污染让它们无法顺利完成求偶和繁衍;湿地、河流的消失,让它们失去了栖居的家园。

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,屏幕上的文字冰凉而坚硬,我想起小时候的那些夜晚,想起那些提着小灯笼的精灵在稻浪里飘过的样子,它们那么小,那么脆弱,寿命只有短短的几天到十几天,它们把短暂的一生都献给了夜晚,献给了夏夜的田野,献给了一个孩子的童年记忆,可是现在,它们正从我们的世界里悄悄地退场,退得无声无息,退得让人来不及说一声再见。

我不知道那些消失的萤火虫去了哪里,也许它们只是搬到了更远的、还没有被我们打扰的地方,也许它们的后代,还会在某一片遥远的田野上,在某个纯净的夏夜里,继续提着小灯笼,在稻浪和芦苇之间飘荡,而我的童年,和很多人的童年,都被留在了那个没有光污染、没有农药残留、没有水泥路面的、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

那天从乡下回来的路上,天已经全黑了,城区的灯火远远地亮起来,把半边的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,我望着那一片光亮,忽然觉得,那像是又一个更大的、回不去的童年,萤火虫不再有,星星也不再清晰,所有的光都来自我们自己制造的世界,那个由萤火虫照亮的世界,终究是越来越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