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昆虫,人类吃了几千年
当你在夏夜的路灯下躲避纷飞的蚊虫时,恐怕很难想象,这些嗡嗡作响的小东西,在某些餐桌上竟是不可多得的美味,人类食用昆虫的历史,远比我们食用猪牛羊要悠久得多,在茹毛饮血的时代,昆虫曾是祖先们最可靠的蛋白质来源。

翻开历史的册页,第一个吃虫子的人早已无从考证,但甲骨文中“蝗”字的反复出现,暗示着三千年前的商朝人已经对蝗虫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,当遮天蔽日的蝗群飞过,庄稼颗粒无收,饥肠辘辘的百姓便将蝗虫捉来充饥,唐代《北户录》中记载:“广之人食品中,有蝗虫,其状类蚕而赤,味似虾。”可见当时两广地区的居民,已经把蝗虫当作日常餐食,且摸索出了其间“似虾”的美味。
在中国饮食史上,最著名的食虫者莫过于蝉,庄子在《逍遥游》中提到的“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”,蟪蛄者,蝉也,但世人多不知,蝉若虫——也就是“知了猴”——自古以来就是黄河流域的美味。《周礼》中甚至设有“蝉氏”一职,专门负责捕捉蝉虫供王室享用,直至今日,河南、山东、河北一带,油炸金蝉仍是夏日里的一道上品,一口咬下,外酥里嫩,香气四溢。
如果说蝉是北方的代表,那么南方诸省则各有各的心头好。
云南十八怪中“蚂蚱当作下酒菜”,说的便是蝗虫,云南人吃蝗虫,讲究一个“透”字,先焯水,再晾晒,最后下锅油炸至金黄酥脆,撒上椒盐,堪称当地最硬核的下酒菜,而西双版纳的傣族,则对竹虫情有独钟,这种寄生在竹节里的乳白色幼虫,富含高蛋白,油炸后如一根根小白虫的“薯条”,吃在嘴里嘎嘣作响,味道不逊于昂贵的虾条。
四川和贵州的山民,则偏爱“箕蠹虫”,这名字听着生僻,其实就是天牛的幼虫,古人称之为“蝤蛴”,《诗经》中那句“领如蝤蛴,齿如瓠犀”,用天牛幼虫来形容美人脖颈的白嫩,可见至少在两千五百年前,这种虫子就已进入了先民的视野,天牛幼虫肥硕白嫩,烹烤皆有风味,至今在黔东南一带,依然是招待贵宾的山珍。
放眼世界,昆虫美食的版图更为广阔,联合国粮农组织(FAO)早在2013年就发布报告,鼓励人类食用昆虫以缓解粮食危机,报告列举了超过1900种可食用昆虫,其中消费量最大的当属甲虫,占总量的31%;其次是鳞翅目的毛虫和蛹,占18%;蜜蜂、黄蜂和蚂蚁,占14%;蝗虫、蚱蜢和蟋蟀,占13%;蝉、叶蝉和介壳虫,占10%。
在这份全球昆虫菜单上,最引人瞩目的,莫过于墨西哥的“蚂蚁卵”——“艾斯卡莫拉斯”,这种半透明的卵被当地人称为“墨西哥鱼子酱”,因其口感圆润、味道独特而身价不菲,售价一度超过牛肉,而在泰国街头,炸蝎子、炸竹虫、炸水蟑螂串成小串,与可乐一同出售,成为了曼谷夜市的标志性风景,乌干达的市场上,一袋袋活的白蚁被论斤贩卖,煎炸之后据说有培根的味道。
并不是所有文化都对昆虫敞开怀抱,欧洲人在中世纪曾将蝗虫视为“天罚”而避之不及,现代欧盟虽然逐步放宽了昆虫养殖和食用的相关规定,但大多数欧洲人对吃虫子这件事依然充满抵触,这种文化上的分歧,恰恰说明了“何以为食”从来不只是营养问题,更是一种长期演化而成的文化选择。
回到我们的餐桌,若你敢于尝试,油炸金蝉会让你的味蕾瞬间回到庄子的时代;一盘竹虫会让你感受到傣族山寨里竹林的清甜;几根烤过的天牛幼虫,则会带你触摸到远古森林里人类祖先生存的智慧,昆虫学家常说,如果人类最终不得不放弃牛肉而转向昆虫,那必将是又一次饮食革命的来临。
我们真的需要等到那一天吗?早在四千年前,我们的祖先就给出了答案:虫之为物,天地之大供也,何惧之有?
从蝗虫到竹虫,从蝉蛹到天牛,每一只被送上餐桌的昆虫,都是人类在漫长的岁月里与自然达成的默契,而我们所谓的“文明”,不过是对这份默契的不断遗忘与偶然想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