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年,我们头发里的“小邻居”

前些日子,母亲翻出我小学时的照片,笑盈盈地看着,忽然指着我的头发说:“你那时候头发里老爱长虱子,每次洗头,水面上都漂着一层呢。”我闻言一愣,像是被人唤醒了某个沉睡已久的记忆,是啊,虱子——这个曾经叮咬过无数人童年的小生物,如今竟已踪迹难觅,快要从我们的记忆里彻底消失了。

虱子寄生人体毛发,现在已经越来越少见

虱子的记忆,是和“痒”紧紧连在一起的,小时候,倘若哪个孩子头皮奇痒无比,上课时不停地抓挠,十有八九是染了虱子,虱子藏匿在发丝间,以吸食人血为生,雌虱产卵时,会用一种特殊的粘稠物质将卵牢牢粘在发干上,这便是我们平常所说的“虮子”——白白的、像小芝麻粒似的东西,紧紧贴在发丝上,怎么抠也抠不下来。

那时,大人们对付虱子可谓煞费苦心,最常见的办法是用篦子——一种齿缝极密的梳子,在头发上来回梳刮,头发事先要涂抹上醋或是白酒,说是能“醉死”虱子,再借篦子的细密之齿将它们一网打尽,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,便是母亲在灯下为我篦头的情景,我坐在小板凳上,头仰着,母亲戴着老花镜,左手拢住我一缕头发,右手拿着篦子,从发根一路用力地梳到发梢,篦齿刮过头皮,微微生疼,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爽利,每梳完几缕,母亲便把篦子在白纸上敲几下,便有不少被“醉”得半死不活的虱子和虮子簌簌落下,母亲就着灯光,拿指甲挨个将它们挤破,“啪”地一声轻响,像是完成了一场仪式。

孩子们之间,也因虱子生出许多别样的情谊,那缺了几颗门牙的稚气年纪里,谁也不会因长虱子而瞧不起谁,课间时,常有同学大咧咧地对同桌说:“帮我捉捉虱子呗。”对方也不嫌脏,伸出手指拨开头发,眼尖地寻出虱子,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,认真得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,那些头挨着头、手挨着手的时刻,如今想来,竟有种原始的、亲昵的温暖。

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新千年的头几年,虱子在中国广大城乡仍相当常见,尤其是在农村和卫生条件较差的地区,几乎家家户户都备着一把篦子,小学卫生课上,老师会一本正经地教大家如何预防头虱、如何正确洗头,可即便如此,虱子依然像一个赶不走的顽童,时不时地在孩子们的头发间冒出头来。

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,虱子忽然就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,像是某个夏天,它比往常迟了一些到来,然后就没有再来,等我们回过神时,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谁家孩子长虱子了,篦子成了稀罕物,超市的货架上早已寻不见它的踪影;偶然在乡下老屋的墙角翻出一把,早已断了齿、生了锈,像一段被时光遗忘的往事。

寻思缘由,倒也明了,如今的洗发水五花八门,大都富含去屑止痒的化学成分,而洗护用品也早已进入了每个寻常家庭,日常洗发成了习惯,先前那种“天冷少洗头、天热忘洗头”的粗糙日子一去不返了,卫生条件改善了,勤洗手、勤换衣、勤晒被褥,这些今日看来平常不过的生活习惯,恰恰是虱子的天敌,而孩子们玩耍的方式也变了,从前总是在泥土里滚、草堆里钻,虱子便有了传播的桥梁;现在的孩子,更多地待在干净明亮的室内,捧着电子产品,早已与那些寄居发间的“小邻居”断了交情。

说也奇怪,从前我们对虱子深恶痛绝,如今提起,却都带着几分调侃和亲昵,这或许是因为,虱子虽令人不悦,却也是贫瘠年代的一种特殊印记,它见证了我们的童年,见证了那个物质匮乏但人情温暖的年月,母亲灯下篦头的身影,同学间互相捉虱的嬉闹,都是它捎带来的副产品,如今它消失了,连带着那些朴素而珍贵的画面也一并封存了,只能在回忆的角落里偶尔翻出,掸掸尘,笑叹一声。

社会在发展,文明在推进,我们渐渐远离了与虱相伴的日子,这当然是时代的进步,是生活品质提高的明证,那散落在时光深处的细碎痒意,却也成了挥之不去的温柔回望,虱子走了,而它对我们的叮咛,却似乎还未走远——它告诉我们,那些共度的清苦年月,那些相濡以沫的亲情与友情,从来都值得被深深铭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