盔甲下的饕餮客
午后,阳光透过老槐树的缝隙,筛下满地碎金,我正半倚在树下的藤椅里看书,忽然,一片完整的槐树叶打着旋儿,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书页上,它小得可爱,像一枚精致的、泛着黄的绿邮票,我正欲拈起,目光却被那叶片上几个圆溜溜的小洞吸引住了,那小洞排列得别有韵致,大小不一,边缘透着被啃食后的焦黄,像被谁用极细的香火一点一点地烫出来的。

我抬头,向着满树浓阴望去,这棵老槐树,枝叶繁茂,是夏日里一方清凉的庇护所,可此刻,我仿佛从那簌簌的叶语中,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呻吟,是什么,悄然蚕食着这份寂静的浓绿?
那便是叶甲了。
这名字,带着一股子乡野的、质朴的杀气,它算不得什么气派的虫,比起那身披甲胄、八面威风的独角仙,它只是田埂上、荒草间一个不起眼的过客,但它专注,一生只与叶片为敌,仿佛这天地间,除了一抹绿色,再无值得它留恋的东西。
叶甲的种类,恐怕比我们寻常所见的繁星还要多,它们穿着各色各样的盔甲,有的艳若赤金,有的黑如点漆,有的则是油亮的蓝紫,在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,这小小的昆虫,偏生了一副鞘翅,坚硬得恰到好处,它们不像蝉那般声嘶力竭地鸣叫,也不像蝴蝶那般招摇过市地飞舞,大多数时候,它们只是沉默地、几近固执地伏在叶背上,用那副细小的颚,以近乎虔诚的姿态啃食着,那“沙沙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午后,仿佛是时间在蚕食生命,带着一种紧贴着耳膜的、细碎的寒。
我记得乡下的祖母管它们叫“金花虫”,或是“守瓜虫”,这两个名字,竟比那冷冷的学名要生动许多,前者描摹了它们斑斓的色彩,后者,却道尽了它们的破坏力——它们是那般忠实地守护着瓜田,不是守护着果实,而是守护着自己的饕餮之欲,看着那被啃得千疮百孔的葫芦叶、丝瓜秧,祖母总要叹一口气,然后颤巍巍地弯下腰,用那双裹过又放开的小脚去踩那藏在叶片下的、小小的、滚圆的“黄豆”。
我却不忍责怪它们。
我凝视着那片落下的槐叶,那边缘的缺口,像是小小的月亮,又像是一排细密的、无人能识的密文,这是叶甲的杰作,是它用一生来完成的、朝向大地的诗行,它生来便是为了这一口,它的存在,便是与这满世界的绿色为敌,这是一种何等简单,又何等决绝的命运!它们没有选择,也无需选择,叶片是它的面包,是它的床,是它的一切,它在这里出生,在这里蚕食,在这里交尾,也在这里,化作春泥,去滋养那片它曾拼命啃食过的绿色。
这难道不是一种轮回么?一种近乎残酷的、却又无比自然的平衡,那被啃食的树木,或许因此获得了修剪,将更多的养分输送给新生的嫩芽;那被破坏的瓜叶,或许因此获得了通风,避免了病害的侵袭,在自然的宏大叙事里,没有绝对的善与恶,只有相生与相克,只有一只虫,与一片叶,在亿万年的时光里,达成的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我忽然想起那个故事,说是有位哲人,看见一只甲虫在一块木头上爬,他便问木匠:“人是什么?也不过是忙碌于大地之上的一只小小的甲虫罢了。”如今想来,这比喻真是再贴切不过,我们在这尘世间的所有奔波、挣扎与索取,与这叶甲对叶片的执着,又有多大分别呢?它啃噬的是自然,我们啃噬的是时间与欲望,只是,它从未有过焦虑,而我们,却总在担忧明日的叶片。
夕阳的余晖开始变得柔和,给老槐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,风过处,又是一阵簌簌的响,一片叶子飘摇而下,我伸手接住,上面又是一个新鲜的、小小的、完美的圆洞,透过那个小洞望向天空,夕阳如一粒熟透的、饱满的红豆,悬在那儿。
那小小的、穿铠甲的饕餮客,大约正伏在新的一片嫩叶上,继续着它那沉默的、却又轰轰烈烈的一生,而我,不过是在这个偶然的午后,窥见了这永恒的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