腹鼓而鸣,是知了整个夏天的秘密

知了靠什么发声,腹部鼓膜震动产生鸣响

夏日的午后,梧桐树像是被阳光煮透了,每一片叶子都软软地垂着,忽然,一阵尖锐又绵长的声响撕开沉闷的空气,像细小的锯子在耳边来回拉动,又像整棵树都在用尽全力呐喊,人们抬头寻找,只看见枝叶间一个黑色的小小身影,正贴紧树皮,不知疲倦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。

那是知了,可你或许不知道,这响彻一整个季节的鸣叫,并非来自它的喉咙——知了没有声带,它真正的发声器官,藏在腹部,是一对精妙绝伦的鼓膜。

那层鼓膜薄得几乎透明,却韧如绷紧的羊皮,在知了腹部两侧,各有半圆形的一块,微微向外凸起,像是两扇永远敞开的窗,鼓膜下方,连接着两束强有力的肌肉,称作鼓肌,当鼓肌收缩时,鼓膜便被猛然拉向里凹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指按陷下去;鼓肌骤然放松的瞬间,鼓膜便“啪”地弹回原状,产生一次震动,这样的收缩与放松,每秒钟会发生数百次,一下一下的震动连成一片,化作尖锐而连贯的鸣响。

这原理,像极了用手指敲打一面小鼓,但知了的鼓声,没有鼓槌,也没有鼓面与空气之间多余的隔阂,它以肌肉为槌,以腹膜为鼓,每一次弹动都紧贴着自己的腹腔,腹腔内部空旷而宽阔,正好成了天然的共鸣箱,鼓膜震动时,这空腔里的空气也跟着震荡起来,像一池水被投下石子,涟漪一圈圈扩散、回旋、放大,等到声音从腹部传出的那一刻,已经不再是细微的弹动,而是凛然不可忽视的盛夏宣言。

有趣的是,这份穿透力极强的鸣响,主要来自雄蝉,雌蝉的腹部没有那样发达的鼓膜,最多只能发出极其微弱的响动,以至于在人类的耳朵里,雌蝉几乎是沉默的,每一个夏天,当千万只雄蝉同时在林间放声时,那不是在欢庆炎热的到来,而是一场盛大而漫长的求偶,它们把腹部鼓膜的震动,当作一封封无需文字的情书,裹在热风里,送往四面八方。

可人们却很少去分辨这些,在大多数人的记忆里,知了的叫声只是夏天的一部分,像汗水、像暴雨、像漫长的白日,它吵闹、固执,甚至有些恼人,然而若你真走近树下去听,会发现那声音并非全然单调,起先是低低的试探,像歌者清嗓;继而猛地拔高,绵延不绝,仿佛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都献出去;最后又渐渐低弱,终至哽住,而后再从头来过,这层层递进的节律,正是鼓膜一次次凹陷与弹回的轨迹,是一个生命用身体里最薄弱的膜,撞响整个世界。

用腹鼓膜的震动,来交换一个被听见的夏天——哪怕这夏天那样短暂,那样酷烈。

小时候,我捉过一只知了,它在我手心里挣扎,腹部微微颤动,我把它凑近耳边,听到一阵极细极密的嗡嗡声,像是远方传来的鼓点,那一刻,我忽然有点舍不得,我松开手,它便“吱”一声窜向树梢,重新加入那宏大的合唱里去了,再看时,那小小身影已隐没在浓荫中,只留下震动的腹鸣,把盛夏推向更深的深处。

如今每一个夏天,知了都会如约响起,那声音从一棵树漫向另一棵树,从一条街涌向另一条街,你仔细听——那不是喉咙在尖叫,而是腹部鼓膜在一次次地凹陷、弹起、凹陷、弹起……像一颗微小的,永不疲倦的心。

以薄薄一膜,发出盛夏最盛大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