螳螂的餐桌
夏日的午后,我蹲在院角的丝瓜架下,目睹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猎杀。

一只翠绿的螳螂伏在叶背上,前足合十,状若祈祷,然而那双复眼里闪烁的,却是十足十的杀意,一只灰褐色的蚱蜢正沿着瓜藤缓缓爬来,浑然不觉头顶悬着死神,螳螂一动不动,身体与叶脉融为一体,仿佛它生来就是这片叶子的一部分,蚱蜢越爬越近,触须几乎要碰到螳螂的前足,就在那一瞬,螳螂动了——前足倏然弹出,如两把带锯齿的铡刀,死死钳住蚱蜢的胸节,蚱蜢的腿还在空中徒劳地蹬着,螳螂已经低下头,从猎物的颈部开始,一口一口,慢条斯理地啃食起来。
那咀嚼声极轻,却让我想起祖母剁肉馅时的砧板。
这便是螳螂的餐桌,没有菜单,没有禁忌,凡是从它面前经过的活物,几乎都可以成为盘中餐,蝗虫、蝴蝶、蜜蜂、蝉,甚至同类,都不过是它锯齿前的一顿饱饭。
这样的“不挑食”,在人类看来,或许显得野蛮而可怖,我们总以为自然界应当有某种秩序,食草者温柔,食肉者凶猛,而螳螂这样的昆虫,理应只捕食比它弱小的虫豸,可它偏偏不按我们的想象行事,它捕食蝴蝶,撕碎那双美丽的翅膀时毫无怜惜;它袭击蜜蜂,不在乎那根蛰针会刺穿自己的腹部;更令人惊骇的是,雌螳螂在交配后,有时会一口咬下雄螳螂的头,将那个片刻前还与之交欢的伴侣,当作一顿寻常的晚餐。
我曾在科普书上读到,螳螂的捕食行为源于本能,它的复眼能精确计算距离,前足的锯齿能牢牢锁住猎物,而它的大脑只会判断“能否捕捉”,不会判断“该不该捕捉”,这是生存,是亿万年进化写就的程序,可当我真正看见它吃掉自己的同类时,心里还是升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。
那是在一片枯黄的草丛里,一只螳螂抓住了一只体型稍小的同类,后者正拼命挣扎,用前足去推挡,却徒劳无功,捕食者没有犹豫,它的口器已经嵌入对方的腹部,绿色的体液渗出来,滴在枯草上,像一滴误入秋天的露水,我站在那里,挪不动脚步,不是因为恶心,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克制——那只正在进食的螳螂,它的姿态依然优雅,前足依然合十,若不是嘴边的残躯,它看起来就像在祈祷,在忏悔。
这或许就是自然的真相:优雅与残忍,从来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,螳螂没有道德,没有怜悯,它只是忠实地执行着生命交给它的任务,而那任务,就是活下去,不惜一切代价地活下去,它不挑食,因为它不能挑,在它的世界里,每一次捕食都是一场赌博,猎物可能会反抗,天敌可能会降临,季节可能会骤然变冷,不挑食,是它对抗无常的唯一方式。
想到这里,我再看那只螳螂时,竟生出几分敬意,它一点也不虚伪,不像人类,明明为了生存宰杀牲畜,却要为自己的餐桌编造出无数讲究与禁忌,仿佛挑剔便能洗去杀戮的本色,螳螂不掩饰自己的欲望,它进食时专注、坦然,每一口都吃进去了。
夜幕渐垂,丝瓜架上的螳螂已经吃饱了,它将前足在叶面上擦了又擦,像一位讲究的食客在擦拭自己的刀叉,然后它转过身,缓缓爬向叶背,准备度过这漫长而黑黢黢的夜,而我站起身来,膝盖有些发麻,天色暗了,我开始想今晚该吃些什么。
在这茫茫世间,谁又不是螳螂呢?只是我们的锯齿,长在心里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