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缝里的蟋蟀

蟋蟀就住在那里,在墙根下的泥土缝里,那缝窄窄的,斜斜地陷进去,像一张半张的嘴,它便在这嘴里安了家,这样的居所,算不得什么体面的宅子,风来时灌些尘土,雨大时也免不了渗进些水汽,可是蟋蟀住着,似乎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,有时我蹲在那里看,看见它从缝里探出半个身子,头上两根细长的触须轻轻地摇着,像是在试探外面的世界,又像是在打着一个悠长的哈欠。

蟋蟀居住在泥土缝,杂食昆虫夜间外出活动

白天里,它是极少出来的,阳光直直地照下来,把地面晒得发烫,连蚂蚁都躲到阴凉处去了,它便守在自己的缝里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醒着,那缝里暗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清,只偶尔能瞥见一对细小的眼睛,在深处闪着极微弱的光,我若是那时凑近去,它便往后退一退,整个身子都没入黑暗里,只剩下一个空空的洞口,仿佛什么也不曾有过。

可到了夜里,一切都不同了,月亮升起来,清清凉凉的光铺在地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,这时候,它便出来了,先是那两根触须,从缝口慢慢地探出来,左一摇,右一晃,像是先把夜的凉意尝一尝,整个身子才跟着钻出来,暗褐色的脊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六条细腿交替着前进,窸窸窣窣的,几乎听不见声响,却又有一种固执的、不间断的节奏。

它是杂食的,什么都吃,我曾在夜里用手电筒照着,看它走到一片枯叶旁,用颚轻轻地啃着,发出极细极碎的声响,像秋雨打在落叶上的声音,过一会儿,它又转向一粒落在草丛里的草籽,停了一停,又走开了,有时它也会逮住一只比它小的虫子,那时候它的动作便骤然快起来,像一道褐色的影子,一闪,再回来时,嘴里已经衔着什么了,我总疑心它也有挑食的时候,它似乎并不急于进食,而是在这广大的夜色里,这里吃一点,那里尝一口,像一位凌晨的食客,在夜市散尽后的街边慢慢地走,慢慢地看,对什么都有些兴趣,又对什么都不十分热心。

最动人的,是它的鸣叫,那叫声从夜里透过来,如丝如缕,像是从极深的井里提上来的,带着湿漉漉的凉意,啾啾的,一声接着一声,中间隔着恰好的停顿,不紧不慢,像是在跟这个沉睡的世界说着悄悄话,有时叫得勤些,密集的颤音叠在一起,像月光下碎银般的水波;有时又懒懒的,许久才来那么一声,仿佛自己也快睡着了,我常常在窗前听着,觉得那不是虫鸣,是泥土在夜里翻身时发出的呓语。

有一夜,我起得很晚,大约是凌晨两三点钟的光景,月亮已经偏西了,斜斜地挂在院角的槐树梢上,光线有些昏黄,我忽然想起那只蟋蟀,便轻手轻脚地走到墙根下,那里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微响,我蹲下来,借着月光仔细地看,泥土缝黑乎乎的,像一道紧闭的门,我几乎要以为它已经不在了,正想走开,却看见那缝口的泥土轻轻动了一下,那两根触须又探出来了,它慢慢地爬出洞口,停在那里,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银纱,轻轻地覆在它身上,那一刻,我觉得它不是一只虫子,而是这古老夜色的一个魂魄,从泥土的深处走出来,要在月光下走一走它的路。

蟋蟀,蟋蟀,它住在泥土缝里,杂食,夜间外出活动,这些话,在书里是这样写的,可这世上的许多话,写在纸上的时候,总是太轻了,它们本是夜的一部分,是泥土的一部分,是那无声无息的、却从不曾停止的、活着的证据,人们把它们叫作“昆虫”,从此就以为懂得了,有几个人真正在凌晨的墙根下,等着月光照在一只虫子的背上呢?

我站起身来,腿已经蹲得有些麻了,那只蟋蟀还在那里,不慌不忙地,用触须探着一片草叶上的露水,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角已经泛出淡淡的灰白,它还能再待一会儿,而我,该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