蝈蝈与蟋蟀

小时候,夏天一到,最叫人快活的,便是去捉那会叫的虫儿,草丛里、豆架下,藏着好些个歌唱家,那时候,我总把它们混作一谈,听见“瞿瞿”声,便嚷着“蝈蝈”,听见“唧唧”声,也喊“蝈蝈”,直到有一回,祖父把我带到一片酸枣丛前,指着那正振翅高歌的绿色大虫,说:“这才是真蝈蝈呢。”他让我凑近了看,又领我去墙角下寻那黑褐的小虫,“那是蟋蟀,是‘促织’。”

蝈蝈与蟋蟀不同,叫声响亮外形也有区别

我这才着了迷地端详起来,这两样虫子,细看之下,竟是这样的不同。

蝈蝈是虫里的巨人,身量肥硕,通体碧绿,像一尊通身浸透了夏天颜色的翡翠,或如一片肥厚的、会发声的玉叶子,它的翅膀短而阔,像披着两片油亮亮的绿绸衫,两只长长的触角,威武得像戏台上将军冠冕上的翎子,它生性懒散,只在白日里、阳光最盛的时候,才肯懒洋洋地鸣叫起来,那叫声,不是蟋蟀那种娇弱的、气若游丝的“瞿瞿”声,而是一曲撑破了天地的、用尽气力的《大江东去》,那是一种雄浑的、金属质感的震鸣,像有人在远方敲着一只透明而巨大的绿色铜磬,声音清脆、嘹亮,连绵不断,它高踞在枣树或酸枣枝头,那声音便如一挂夏日流淌的瀑布,将四周的一切都裹挟进它的节奏里。

而蟋蟀,那藏在草丛与洞穴里的黑褐色小精灵,是夜的歌者,它的身形要秀气、纤巧得多,通体是暗沉的褐,带着几分低调与神秘,它不像蝈蝈那样堂皇地占着一方舞台,它隐在墙角、石缝、草丛深处,只在黄昏后,万籁俱寂时,才肯轻轻吟唱,那声音便带了些夜的凉意与幽思,它的鸣叫,是断断续续的“瞿——瞿——瞿——”,音色柔和,带着机警的停顿,像一位隐士在黑暗中抚弄着低语般的琴,那声音仿佛会立起来,随着月光爬上窗户,提醒着这寂静里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世界。

“蝈蝈是挂在日头上的钟,蟋蟀是嵌在星子下的铃。”祖父卷着烟叶,慢悠悠地说,他告诉我,正因为蝈蝈响亮,它便成了笼子里的囚徒,人们把它捉来,关进用麦秆编的小笼里,挂在屋檐下,听它整日整夜地唱,而蟋蟀,因其斗性,被放进了陶罐,成了公子王孙的玩物,这两样虫子,一个用歌声,一个用争斗,都走进了人的世界里。

我那时最爱做的,是将一只蝈蝈放进一个阔口的玻璃瓶里,铺上几片嫩嫩的菜叶,它便安闲地待着,也不怕生,阳光穿过瓶子,将那一片碧绿映得如同液体一般流动,它忽然振翅,那声音在瓶子里被放大、被约束,听来愈发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喧嚣,像要撑破这透明的小小牢笼,等到夜里,我关了灯,窗外的蟋蟀便开始了它的独白,那声音透过纱窗,细细地渗进来,像一根根凉凉的、看不见的游丝。

有一年下了很大的雨,院子里的豆架全倒了,第二天清晨,我听见一声微弱的、沙哑的鸣叫,循声找去,是那只蝈蝈的笼子跌落在地上,被雨水打得变了形,那只碧绿的虫儿,不知怎的,竟还活着,只是声音不再响亮,像一把断了弦的琴,发出最后的、颤抖的呻吟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它的歌声里,不只是夏天的热闹,还有着一种尽情的燃烧与悲壮,蝉是“居高声自远”,蝈蝈也是这般,拼尽全力唱到生命的尽头。

后来,我又在窗下听到蟋蟀的叫声,它还是那样,轻轻的,断断的,带着永恒的节奏,没有了蝈蝈的喧闹,这夜晚便显得格外空旷,空旷得有些清冷,蟋蟀的声音,像夜里的一盏油灯,光是微弱的,但四周的黑暗,却因此更深了。

在空调房里,我很少再听到这两种声音了,偶尔在公园散步,听到草丛里有虫鸣,总要驻足听一听,是蝈蝈吗?是蟋蟀吗?我竟有些恍惚,我疑心那响亮的是记忆里的蝈蝈,那断续的是记忆里的蟋蟀,它们一个还在白日,一个还在黑夜里,各自唱着各自的歌,也把两种不同的美,种进了我的年少时光里,一个是阳光下的壮丽臣民,一个是暗夜里的婉转君主,它们的叫声,都成了天地间一阕不会散去的乐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