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静极,阳光斜斜地切进来,尘埃在光柱里浮沉,忽听得窗棂上一声极轻的“嗒”,像是什么细小的物件碰着了玻璃,走近去看,是一只甲虫,正翻倒在那里,六条细细的腿在空中徒然地划着,像一只被浪打翻了的小船。

我拾起一根牙签,轻轻将它拨正,它却不领情,急急地爬了几步,停在一本书的阴影里,伏着不动了,我这才看清,它穿着一身极考究的“铠甲”——深褐色的鞘翅上,有极细的纵纹,像用极细的刀子刻出来的;又像年深日久的漆器,泛着幽幽的光,这两片鞘翅严丝合缝地扣在背上,从翕动的翅根处,可以窥见底下极薄的后翅,那是一片澄澈的、近乎透明的膜,薄得像新熨的绸衫,闪着淡青的光。
忽然想起法布尔的话来,他说那甲虫的鞘翅,是上帝赐予的“坚硬之鞘”,为的是保护那对“精巧绝伦的飞行器官”,我俯下身去,静静地看它,它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,动了动触角,又不安地挪了挪身子,它的后翅依旧紧紧地蜷在鞘翅的庇护之下,只在爬动时,偶尔显出一缕颤动的透明。
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安排,谁能想到呢?那样坚硬的、近乎木石质地的鞘翅之下,竟藏着这样脆弱而华美的翅,那后翅薄得能透出光来,脉络如河流般分布,每一根都负载着飞翔的使命,被风一吹,或是被露水一沾,便要受惊似的躲回鞘翅里去,可就是这样的翅膀,展开时,却能载着这笨拙的身体,划破长空,飞向树梢,飞向荷塘,飞向它们短暂生命里所有的远方。
它要飞了,我屏住呼吸,看着它缓缓地、试探性地抬起头,—鞘翅微微张开,像两扇推开的门;后翅从门缝里缓缓地展开,先是极慢的,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,然后突然加快,以一种几乎看不清的频率震颤起来,阳光照在它透明的翅上,竟折射出虹彩般的光晕,它就那样飞起来了,在书房的上空划了一道笨拙的弧线,撞一下纱窗,又飞回来,最后落到了窗外的梧桐叶上,不见了。
我望着它消失的方向,想,这世上的很多事情,或许都是如此,譬如一个人,外表愈是坚硬,内心便愈是柔软,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铠甲,恰恰是为了守护最不堪一击的东西;那些深藏的、不敢轻易示人的脆弱,反而可能是灵魂真正能够飞翔的翅膀。
就像此刻,透过书房的窗,我看到那片梧桐叶上,似乎还停着一只甲虫,它正安静地晒着太阳,鞘翅上反着光,我知道,在它那坚硬的铠甲之下,那对薄如蝉翼的翅膀,正在等待着下一次的飞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