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藏金卵

村落里的老人都说,今年的蝗灾是五十年未见的,遮天蔽日的蝗虫像一片会飞的铁锈,啃光了田里的庄稼,啃秃了山上的树叶,最后连草根都不剩,可蝗虫来得快去得也快,一场秋雨过后,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子突然就消失了,仿佛从未来过。

蝗虫产卵土壤中,卵在土里度过寒冬季节

“它们产卵了。”爷爷蹲在田埂上,抓起一把土,在掌心揉碎,他的手指粗糙如树皮,土壤从指缝间簌簌落下,像一条细小的瀑布。“虫卵就在这底下,等着过冬呢。”

我不信,那些活蹦乱跳的蝗虫,怎么可能把后代藏在这冰冷的泥土里?我抢过爷爷手里的锄头,朝地上狠狠一刨,土块翻起来,我蹲下身仔细看,除了草根和碎石,什么也没有。

“再挖深些。”爷爷说。

我把锄头抡圆了,一锄接一锄地刨下去,汗水滴在土里,洇成深色的小点,突然,锄尖触到了什么,发出轻微的“嚓”声,我跪下来用手拨开碎土,一个赭黄色的卵块露了出来,像一小簇凝固的琥珀,那些卵粒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每一粒都裹着一层蜂窝状的胶质。

“这是它们的房子。”爷爷说,“冬天雪落下来,盖在这片地上,像棉被一样,卵就躺在被窝里,等着春天。”

我用手去抠那些卵粒,它们出奇地坚硬,像一粒粒微小的石子,爷爷拦住我:“别动,你抠掉一颗,来年就少一群蝗虫;可这满地的卵,你抠得完吗?”

那一年冬天特别冷,腊月里连下三场大雪,整个村子被裹进一片茫茫的白色里,我坐在炉火旁,看窗外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,爷爷抽着旱烟,火光在他脸上明灭。“你听。”他说。

我竖起耳朵,雪落在瓦片上,沙沙的,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,风扫过屋檐,呜呜的,像谁在远处呜咽,除此之外,万籁俱寂。

“那些卵在土里醒着呢。”爷爷吐出一口烟,“雪压得越厚,它们睡得越安稳,等雪化了,地气回暖,它们就全都钻出来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趁现在把地翻一遍?”我问,“把卵翻出来,冻死它们。”

爷爷摇摇头:“翻得过初一,翻不过十五,地太广了,你翻得了这一片,翻不了那一片,再说,蝗虫产卵的地方,草根都啃净了,开春那地反倒肥,翻它,不如留着。”

我不明白爷爷的话,我只觉得那些藏在雪下的卵,像无数个未孵化的噩梦,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冻土深处,不声不响,却让人心里发毛,有时半夜醒来,我听见风吹过原野,总觉得那风里有极细微的、卵壳破裂的声音。

可春天来了,一切并没有我预想的那么可怕,冰雪消融,土地返浆,那些卵果然在某个暖洋洋的午后开始孵化,先是土缝里钻出许多灰褐色的小点,密密麻麻,像撒了一地的芝麻,随后它们开始爬动,继而长出翅膀,扑棱棱地飞起来。

但数量远没有秋天那么多,爷爷说,那场大雪捂死了大半。“雪是双面的,”他说,“盖得厚了是棉被,可要是雪化了再冻,冰碴子扎进卵壳,就断了它们的活路。”

我站在田埂上,看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蝗虫在春风里乱飞,它们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,像一块块碎玻璃,而更多的卵,永远留在了土里,成了那些活下来的虫子的陪葬。

爷爷又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土里混着去年的草根和今年的新芽。“你看,”他说,“地还是这片地,雪还是那些雪,可有些东西死了,有些东西活着,死掉的养着活着的,活着的记着死掉的。”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那些埋在雪下的金卵,和埋在土里的谷粒,原本就是同一种东西,它们都在等一个春天,等一场雪化,等第一缕暖风把自己叫醒,有的等到了,有的没有。

可地还是这片地,雪落了又化,化了又落,来年的蝗虫,依然会找到这片土,弓起腹部,把卵一粒一粒地产进大地深处,然后雪落下来,像一床亘古不变的棉被,铺在天地之间,铺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。

爷爷在春天伊始时走了,他的坟就立在那片曾经翻过蝗卵的田边,送葬那天下着小雨,土地又湿又软,像被泡胀的棉被,我站在坟前,看雨丝斜斜地插进土里,心想,地底下此刻有好多东西在醒着:草籽、虫卵,还有爷爷。

雪还没化尽,可春天已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