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雄蝉才鸣叫的夏天
午后一点,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,我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,听见满树的蝉鸣像打翻了一整柜瓷碗,碎得惊天动地,外婆搬了竹椅坐在堂屋门口,摇着蒲扇说:“叫得这么响的,都是公蝉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问。
“母蝉不会叫。”她眯着眼睛,“它们只会听。”
我一直以为蝉鸣是夏天本身的声音,就像热浪、汗水、冰镇西瓜那样,属于所有人,外婆的话像一个秘密,忽然把这片喧嚣一分为二,我开始留意那些叫得最凶的蝉,它们停在高枝上,腹部一鼓一鼓的,像极了街口修自行车的老周,总要把腮帮子鼓成气球才肯拧下最后一颗螺丝。
“为什么只有公蝉会叫?”我又问。
外婆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说:“你外公活着的时候,每年夏天都要去河边粘蝉,他说蝉这东西,聒噪得很,但聋的却是一大半。”她顿了顿,“嗓门大的,多半是想让谁听见。”
那年我九岁,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种近乎绕口令的智慧,我只知道,外婆钉的纱窗有一条缝,每天傍晚,一只母蝉会趴在窗纱外面,安静得像一小块脱落的树皮,我猜它是循着某只雄蝉的鸣叫声来的,因为每天午后,总有一只蝉停在遮窗的梧桐叶下面,叫得整个院子都在嗡嗡震颤,从早到晚,它不渴也不饿,只顾着把自己的频率调高、再调高,高到外婆放下针线,抬头说:“又是它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同一只?”我怀疑。
“每只蝉叫的声儿都不一样,像人说话。”外婆把缝衣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“你听,这只蝉叫三声停一下,尾巴上还带个小拐弯,明天这个点儿,还是它。”
第二天下午,我贴在树上听了一刻钟,果然,三声一停,尾音轻轻一挑,像一句永不言倦的“我在”,我忽然觉得,这只蝉的叫声不再吵闹,反而像一幢永远亮着灯的小房子,在闷热的午后,反复说着同一句话。
后来我读到法布尔,才知道雄蝉鸣叫是为了求偶,雌蝉不会叫,只能根据声音寻找最好的鸣唱者,有些雄蝉会连续鸣叫几个小时,直到把体内最后一点水分蒸发干净,它们鸣叫,是因为必须鸣叫;它们鸣叫,是因为除此之外,再无他路。
我想,这大约就是夏天的残忍和浪漫,在浓荫如盖的南方小城,在漫长而溽热的午后,在无人搭理的蝉声里,每一只雄蝉都是孤独的电台,它们不知道有没有听众,不知道信号会落在哪棵树的阴影里,但它们依然固执地唱,用尽一生的力气,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可能的“她”。
长大后,我离开小城,去往有更多声音的城市,早高峰的地铁报站声、写字楼里的键盘敲击声、深夜街头彻夜不眠的霓虹灯电流声,它们比蝉鸣更密集、更让人无处可逃,可奇怪的是,我总会在某个走神的瞬间,听见一声熟悉的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,仿佛外婆和那棵老槐树还在原地等着。
去年夏天,我回了趟老家,外婆已经九十岁了,不再缝衣裳,也不再摇蒲扇,她坐在院子里的一把藤椅里,阳光把她的银发晒得发亮,院外也许没有老槐树了,因为整条街都拆了,起了三层楼的商铺,可就在我低头给外婆剪脚趾甲的那一瞬间,远处传来一声蝉鸣,三声一停,尾音轻轻一挑。
“又是它。”我说。
外婆笑了,她没问“它”是谁,也没问“你”是谁,她只是闭着眼睛,把脸朝着声音来的方向,这个夏天,万物都在老去,路在翻新,树在消失,可总还有一只雄蝉,在高处扯着喉咙。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,它说它知道了,它说它对夏天最炽热的心意始终如一。
我忽然明白,蝉鸣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一种乞讨,它用尽全身的力气,把一句“我在”推向虚无,而虚无里,总有一个安静的存在,和它隔着一整片盛夏。
午后两点,蝉声依旧,它们不会叫了,也许明天就掉下来,干枯的身体被蚂蚁拖走,但在那之前,它们还要叫,叫到世界的另一侧终于变亮,我们听着,也许听见的不是蝉鸣,而是所有雄性的、孤独的、从不被听见的盛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