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下面的太阳
蝉的幼虫,大概是没有名字的,它只是在黑暗的泥土里,像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,被一片混沌包裹着,泥土是温热的,带着根须腐朽的气息,和蚂蚁爬过留下的细碎声响,日子是一粒粒数不清的沙,从身上缓缓碾压过去,它偶尔会动一动前足,触碰到的,是更多的泥土,更深的沉默。

它并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,季节在它头顶上流过,春天是渗下来的几滴凉润,夏天是潮湿的热浪,秋天有落叶腐烂后奇异的甜,冬天,一切都安静了,只有冻土紧紧拥抱的冷,这些遥远的、模糊的感知,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梦呓,它就在自己的小室里,用尽力气,将那一丁点树根汁液里少得可怜的养分,炼成生命,一层层包裹自己,世界对它而言,不过是一个拳头大小的、温暖的、无边的夜。
直到某个夏夜,没有风,月光像凉水一样洒遍大地,它忽然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,一种尖利的、不可抗拒的渴望,像一根细线,从泥土深处,一直牵引到地表的星光,它开始向上,用那对稚嫩的前足,拨开每一寸泥土,这向上的路,比它之前走过的所有日子都要漫长,也都要坚决,泥土擦过它的身体,像千万只手在挽留,又像千万个声音在低语:回去吧,那里什么都没有,它不听,只是爬,也许是为了一个约定,也许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动作,一个写在自己生命密码里的、唯一的动作。
它出来了,带着一身潮湿的、属于地下的土腥味,它找到一棵草,或者一株花,用足紧紧抓住,它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个褐色的梦,刚从地里长出来。
是背上的裂痕,一道细细的、仿佛蓄谋已久的线,悄然崩开,阳光从这道裂痕里涌进来,带着刺目的、金色的重量,它开始疼痛,一种被撕裂的、被重新锻造成的疼痛,旧的身体是一具太小的壳,再装不下这陡然膨胀的生命,它将全部的气力都灌注到背上,一下,又一下,在这无声的挣扎里,一个新的它,正笨拙而庄严地,从昨日的自己中挣脱出来,这是一场没有观众的诞生。
当它终于完全地、完整地立在晨光里,世界在它眼里是刚刚熔铸出来的,它有了一对透明的、翠绿的薄翼,上面缀着细小而整齐的纹路,像神的笔迹,阳光毫无保留地穿过那对翅膀,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,它觉得自己的身体轻得没有重量,仿佛一阵微风,就能将它吹到高高的、蓝得发脆的天上去。
它试着扇动翅膀,那翼发出极轻的、绸缎摩擦的声音,它于是飞起来了,飞过草叶,飞过花瓣,停在了一棵大树的枝干上,它看到天空,看到那么辽阔的、无穷尽的蓝,看到云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它看到那么多生命,在光里奔跑、飞翔、绽放,这一切,它都从未见过,却又像一直藏在它漫长的、黑暗的梦里,它忽然明白了,那暗无天日的岁月,将阳光酿成了它体内最热切的血;那单调的、沉寂的等待,给了它此刻不可动摇的、向着光明的勇气。
它开始唱歌了,从腹部发出一个单音,单调而响亮,像一根灼热的丝线,在盛夏的空气里颤动,它并不怨恨那太久的黑暗,反而觉得它们是好的,因为如果没有那漫长的、与世隔绝的积蓄,此刻的歌喉,便不会拥有这般穿透一切的锋利。
当秋天来临时,阳光变得温柔而疲倦,它的歌,也渐渐轻了,断了,它从树上跌落,落在松软的、开始腐叶的土地上,它的翅膀像两片枯黄的、透明的纸,安详地贴在身上,它知道,它的子嗣,那些更小的、更脆弱的生命,将重新钻进泥土,开始另一段漫长的、没有名字的等待,而它,在最后的时刻,闭上眼睛,看见了泥土下面,那一整个被黑暗拥抱着的、滚烫的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