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蜕
夏日午后,我在老家的院墙边捡到一枚蝉蜕。

它静静地挂在墙角的丝瓜藤上,像一枚被时光封存的琥珀,通体金黄,轻薄如纸,却又保持着蝉的完整形态:圆鼓鼓的复眼处是两个空洞,六条细腿蜷缩成虔诚的姿势,背部一道细细的裂缝,仿佛一扇沉默的门,我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,放在掌心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这是蝉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的壳,一只蝉的幼虫,曾在这个壳里生活了经年,吮吸地下的汁液,在黑暗里一点一点长大,终于在一个夏天的夜晚,它顺应着某种古老的召唤,从土里钻出,爬上高枝,然后在这壳的背面裂开一道缝,将自己从旧有的躯壳里挣脱出来,羽化成霜鬓风翅的新蝉。
蝉蜕是什么?不是死亡,不是遗弃,而是一种告别的方式,是生命对旧我的交付,是“化”的见证,古人说“蝉蜕于浊秽,以浮游尘埃之外”,这轻薄的壳,是大地与天空之间的一个逗号,蝉把沉重的、属于泥土的部分留在这里,而把歌唱、把飞翔、把对高处的渴望带走了,从此,它饮着清风,披着月光,在夏天最炽热的枝丫上嘶鸣,仿佛要把地下经年的沉默全部喊出来。
而我呢?我站在这夏天的庭院里,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正在进行一场漫长的“蜕壳”,童年是壳,少年是壳,那些曾经庇护过我的旧日时光,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习惯与眷恋,都在某个看不见的夜晚,悄悄出现了裂缝,我一点一点地挣脱,就像蝉从旧壳里钻出,带着仍未干透的翅膀,带着酸痛,也带着一种对未知既恐惧又期待的恍惚。
比如故乡,这小小的院落,这长满青苔的墙角,这挂在丝瓜藤上的蝉蜕,也曾是我的壳,我曾以为我会永远住在这里,像一只安于黑暗的幼虫,以为土地的沉默就是一生,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心里那颗想要蜕变的种子开始萌动:远方像一片高枝,在风里哗哗作响,我终于在某个夏天,背起行囊,像蝉爬上枝头,在破晓前最浓重的黑暗里,用颤抖的身体抵住旧壳的裂缝,一点一点地,把自己从故乡的怀抱里“蜕”了出来。
旧书上说:“人皆可蝉蜕。”这或许是对成长最朴素的注解,人这一生,要蜕多少层壳,才能抵达一个崭新的身体、一颗轻盈的心?每一次成长都是一次微小的告别:告别贪睡的幼年,告别懵懂的青春,告别那个怯懦的、犹豫的、不敢开口说话的自己,每一次蜕变都有疼痛,因为旧壳与身体连得那样紧密,每撕开一点,都觉得是在撕裂一部分的自己,但等到挣脱出来,等到新翅在晨风中晾干,等到终于能够爬上最高的那根枝头放声歌唱时,才发现那些疼都是值得的——它们使你不再沉重,不再蜷缩,使你拥有了一个可以迎着光飞翔的身体。
蝉蜕是勇敢者的印记,它留在那里,不是为了让人凭吊,而是要告诉每一个走过这里的人:生命是可以破壳的,你此刻的沉重与束缚,不过是一件等待脱去的旧衣。
我把手中的蝉蜕放回原处,放在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丝瓜叶上,午后的风从远方吹来,带着远山的气息,带着夏天热烈而蓬勃的讯息,我忽然觉得,自己也该出发了,去完成下一场蜕变。
蝉声如沸,从高高的杨树、苦楝树、梧桐树上铺天盖地地涌来,那是无数只挣脱旧壳的新蝉,在把自己的新生喊给整个夏天听,而我转身离开这小小的院落,像一滴水,重新汇入人潮汹涌的大地,汇入那条需要不断挣脱、不断告别、不断重新出发的路。
蝉蜕还在那里,像一句话,轻得出奇,却重过整个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