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的午后,老槐树下总是最热闹的,我蹲在树根旁,看着一只天牛慢悠悠地爬上粗糙的树皮,它披着黑亮亮的盔甲,上面洒着些白点,像夜里的星子,最惹眼的,是它头顶那对触角,一节一节的,黑里透着蓝光,慢慢地、慢慢地伸展开来,竟比它整个身子还要长些,那触角在空中微微地颤着,探着,像是要把这世界的边边角角都量个遍。

“瞧,它的须比命还长哩。”祖父摇着蒲扇,眯着眼笑,他常说,天牛是懂天命的虫子,触角伸得那么远,是因为心里装着远方,我不信,一只虫子,哪来的远方?可祖父的话,像那对触角一样,轻轻拨动着我心里的某根弦。
我常常捉了天牛,用细线系住它的一条腿,看它扑腾,它总是不停地爬,顺着线爬到我的手指上,又顺着手指想往更高处去,触角笔直地伸向前方,仿佛在探测一条看不见的路,我把它放在玻璃瓶里,它也不安分,顶着瓶壁,触角弯成弓形,一遍遍地触碰那透明的牢笼,它一定是在寻找什么,我想,那比身子还长的触角,是它的眼睛,是它的手,是它伸向未知的渴望。
有一回,我把它放在窗台上,它迟疑片刻,忽然张开背上的硬壳,露出里面薄薄的翅膀,嗡地一声飞走了,那对长触角在风中划出两道弧线,像两条细小的鞭子,抽打着午后的阳光,我望着它消失在槐树的绿荫里,心里竟有些怅然,它到底去了哪里?那个比身子还长的触角所指向的远方,究竟是什么模样?
后来我才知道,天牛的触角是它的“雷达”,能感知气味、温度、湿度,甚至能捕捉同类的信息,那对修长的触角,是它在黑暗中摸索的灯,是它在风雨中前行的杖,它用这比生命还长的触角,一寸一寸地丈量世界,哪怕那世界对它而言,不过是一棵槐树到另一棵槐树的距离。
祖父去世后,老槐树也被砍了,我再没捉过天牛,可每到夏天,我总会想起那个午后,想起那只天牛和它那对修长的触角,它把自己的灵魂伸得那么远,远到超越了肉身能抵达的地方,或许,我们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只天牛,用思想、用梦想、用那些看不见的触角,去触碰比自身更辽阔的世界。
那对触角,是它伸向远方的渴望,也是我们对未知的温柔试探,生命的长度有限,可渴望没有边界,就像天牛的触角,比命还长,长到可以抵达所有肉身无法抵达的远方。